|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两下,然后他敲了一行字: "深度调查:杜宇郴损坏名画事件背后的真相。" 光标停在那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任亦谨看着那一闪一闪的光标,指腹在键盘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这四年在金融公司写过的报告加起来几百万字,没有一篇的标题让他打下去的时候手不抖的。 这一篇,他的手稳得像石头。 但他心里那条蛇,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缠紧他的心脏。鳞片刮过血管壁的时候,那种细密的疼痛让他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他在疼,但终于不用藏了。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远处艺术区的厂房在日光下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装睡的野兽。 任亦谨看着三楼左数第三扇窗。 窗帘纹丝不动。 但他想象杜宇郴站在窗帘后面的样子——可能赤着脚,可能穿着那件白衬衫,可能右手腕上那道勒痕还没消,可能在盯着窗外某个不知道的方向发呆。 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谁在看我"吗。 任亦谨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只有他自己看见,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像是刀刃回鞘之前最后一道反光。 "我在看你。" 他对着那扇窗无声地说。 "你感觉到了吗。" "我在你眼皮底下藏了十年。你从来没发现。" "现在我要走到你面前去了。"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屏幕上那个光标。第一段话他开始敲: "杜宇郴被警方带走的那天晚上,岭北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但他在被推上警车的那个瞬间,抬头看了一眼天。" "他没在看雨。" "他在看三楼那扇没关的窗。" "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人,从雨开始下就站在那里,一直没动。" "那个人不是他的同伙,不是他的救兵。" "那个人叫朴文硕。" "他的导师。" "而杜宇郴脸上那个被所有媒体解读为'从容'的表情,如果还有人记得十年前他在高中毕业典礼上笑过的样子——你就会发现。" "一模一样。" 任亦谨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几段话,脑子里那个被他关了十年的声音终于从某个角落钻了出来——很小,很涩,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发出来的那种动静。 那声音说:"你在救他,还是把他往更深的坑里推?" 任亦谨把那个声音摁下去了。 他继续敲字。手指飞快的,像是要把这四年攒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在这一个下午倒出去。 "朴文硕和他的关联公司在这四年里从杜宇郴的作品中获取的收益,保守估计超过三千万。这些钱没有一分转入过杜宇郴的个人账户。那幅被损毁的《春祭》——" 他敲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他删了"那幅被损毁的《春祭》",改成: "那幅被杜宇郴'损毁'的《春祭》——" 他把"损毁"两个字加了引号。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但那串数字他记得,十年前他就记得。那是杜宇郴高中时候用的手机号,他背过,后来以为作废了,但还是背下来了。 十年了。那串数字一直躺在他通讯录的某个角落,从来没拨出去过。 现在那个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谁。" 任亦谨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他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轻,办公室里没人听见。 他打字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你画室楼下见。" 他等了三秒,对面没回。他又补了一句: "你猜是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敲他的稿子。 手指稳得像没有心跳。 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 神坛的门,他要亲手敲开。
第4章 ======= 任亦谨入职星辰传媒的第一天,岭北下了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漏下来的银丝,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他穿过文创楼前那条窄巷的时候,雨滴顺着屋檐的瓦缝往下淌,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细细的凹痕。他没有撑伞,黑色外套的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到齐了。 社会新闻部一共八个人,加上主编陈姐九个。任亦谨推门进来的时候,原本嗡嗡的低语声短促地断了一下,然后重新续上——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他后背上,带着黏腻的好奇。 "来了?"陈姐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桌上有你的工牌和门禁卡,技术组那个小张帮你把设备领了,放你桌上了。" "谢谢陈姐。" "别谢,"陈姐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出了稿子再说谢。" 任亦谨点了下头,穿过格子间走到自己工位。靠窗第三排,桌上放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一部录音笔、一台相机,还有一个印着"星辰传媒"logo的帆布包。他把包挂在椅背上,坐下,开机。 电脑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讳。 他偏过头。斜对面工位上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留一头不修边幅的短发,手里转着笔,正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你是新来的?" "嗯。" "叫什么?" "任亦谨。" "哦。"那人把笔往桌上一丢,"我叫老李,李卫民。社会新闻部就我一个老人,以后你跟我跑线。"他上下扫了任亦谨一眼,"陈姐说你以前搞金融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换个赛道。" "嗯哼,"李卫民拖长了尾音,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他从前桌底下抽出厚厚一沓文件,推到任亦谨面前,"那你先看这个。杜宇郴那摊子的前期资料,我们这边跟了四天了,全是公开信息,没啥干货。你要是能撬出点新东西来,陈姐当场给你转正。" 任亦谨接过那沓文件,翻了两页。确实都是公开信息,警方的通报,画廊的声明,艺术论坛上的讨论帖汇总,几篇其他媒体发的快讯。他快速翻完,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这些我都看过了。" 李卫民的眉毛挑了一下:"看过了?" "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搞?那画家被放出来了,但人在画室里头不出来,门口蹲了七八家媒体的记者,谁也不让进。你一个新人——" "我有办法进去。" 李卫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自己能徒手爬上帝国大厦的人。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了,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搞"的意味。 任亦谨没再多说。他打开电脑上那个空白文档,又重新看了一遍昨晚敲的那段开头。 "杜宇郴被警方带走的那天晚上,岭北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文档。 不能从这儿开始。 这篇稿子不能从自己的角度叙事,不能暴露出他跟杜宇郴之间有十年旧账。他需要的是一个客观的、冷静的、让读者信任的新闻视角。所有跟杜宇郴的关系,都得藏在那些客观措辞的缝隙里,像蛇鳞藏在水底,你看不见,但水面上有细纹。 他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的是:"杜宇郴事件时间线梳理及待核实疑点列表。" 然后他开始敲。 从杜宇郴第一次在朴文硕工作室挂名开始。那是七年前,杜宇郴刚大学毕业,一幅名为《囚》的油画在某青年艺术展上获得了最高奖。媒体当时报道的重点是"天才少年师从名家,首作即斩获大奖",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幅画的落款处除了杜宇郴的签名,右下角还有一个很小的、用铅笔标注的字母"P"。 那个"P"在当年所有的新闻照片里都被裁掉了,只有一张高清图的角落里能隐约看见。任亦谨存了那张图五年了。他把"P"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是三年前。杜宇郴第一次个展,作品清单上列了十二幅画,策展前言里写着"青年艺术家独立创作的全新探索"。但任亦谨查过那批画的颜料供应商记录——有六幅画的用料和杜宇郴平时采购的牌子不符,而和朴文硕工作室的采购清单完全一致。 他有一张那时候的采购单副本。 灰色地带。不是违法证据,但足以动摇公众的信任。 然后是去年。杜宇郴在接受一本艺术杂志专访的时候,被问到"你心中最理想的创作状态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编辑在正文里写了"艺术家沉思片刻"来掩饰那个尴尬的空白。最后他回答的是:"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 那句话后来被杂志编辑润色成了"杜宇郴表示,孤独是创作的必经之路"。 但任亦谨有原始采访录音。 他那个时候已经是一名"关注杜宇郴四年的金融从业者"了。他用了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从杂志社内部搞到了那个录音片段。录音里杜宇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话筒底噪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敲在他耳膜上。 "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 "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画是属于我的。" 任亦谨当时把那句话听了四十七遍。四十七。他数过。 然后是现在。杜宇郴被警方带走,理由是"故意损毁他人作品",损毁的是朴文硕的《春祭》。但任亦谨手里有一份画室附近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那幅画被刀划破的时候,杜宇郴根本不在画廊里。他当天下午三点出现在画室所在那条街的街口,但监控拍到他往相反方向走了。 那条路通向江边。 他在江边待了三个小时。 任亦谨有那个时段江边步道的公共监控截图,杜宇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面朝江水,背影弯着,像一只被折了翅的鸟。那三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他。 所以他不可能损毁那幅画。 任亦谨把这几个疑点一条一条列进了文档,每个疑点后面都标注了"需核实"、"需采访对象证实"或"需争取原文件"。他列完以后往下划了一遍,屏幕上总共列了十七条待核实项,每一条后面都缀着密密麻麻的备注和来源索引。 他在最后补了一行字: "核心问题:杜宇郴损毁《春祭》一事,证据链是否存在完整性的缺口?如果杜宇郴非真凶,朴文硕为何让警方带走他?"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窗外雨下大了,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把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