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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Y.C" 杜宇郴的名字缩写。刻得歪歪扭扭的,笔划很浅,像是用钥匙尖划的。 任亦谨蹲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找出最尖锐的那一把,在"D.Y.C"旁边,加刻了两个字母。 "R.Y.J。" 刻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把那串钥匙丢回口袋,转身走了。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后背上一片碎金。他的背影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十五年前那个走在这条路上的少年,只是脊背比那时候更挺了,肩膀更宽了,眼神藏在低垂的眼帘后面,谁也看不透。 他想起来一个画面。 高三毕业前那个下午。全班都走了,他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他把桌洞里所有的卷子课本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杜宇郴站在门口。 杜宇郴靠在门框上,穿着白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扣。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捏着一颗糖。 糖纸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折射出一点透明的亮。 任亦谨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任亦谨。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中间是散落一地的草稿纸和被踩碎的粉笔头。 "你怎么还不走?"杜宇郴先开口。 "收拾东西。" "你东西真多。" "你东西少。" 杜宇郴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忽然抬起来,朝任亦谨的方向丢过来。抛物线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任亦谨伸手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糖纸那层薄薄的塑料膜,温度比室温高一点,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杜宇郴说:"给你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想给就给了。" 任亦谨攥着那颗糖。糖纸的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有点痒。"你——"他喉咙里那几个字滚了一圈又被吞回去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杜宇郴偏了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画画吧。"他说。 "那你呢?" 任亦谨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杜宇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短,嘴角弯起来又落下去,快得像错觉。然后他转过身,书包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嗯。" 杜宇郴走出三步。五步。七步。 任亦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衬衫被走廊尽头的光吞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拐过楼梯转角。 他攥着那颗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追上去。他想说——我知道你锁骨上有一颗痣。我知道你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会先咬笔盖。我知道你每次上台领奖的时候其实在走神,你在看窗户外面那棵树,你在发呆。 我知道你所有事。你知道我吗? 他没追。 他就站在那里,攥着一颗糖,听着走廊里杜宇郴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那天晚上他把糖纸拆开了又包上,包上了又拆开。到最后他也没吃。他把那颗糖放进了铁皮盒子,和别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换了城市。 换了专业。 换了整个人生。 但他没有换掉那个铁皮盒子。 星辰传媒的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主编姓陈,四十出头,戴一副窄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目光带着媒体人特有的锐度和审视。她把任亦谨的简历翻了三遍,又把他发过来的那篇试稿翻了两遍,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从金融转行做新闻,为什么?" 任亦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他的表情平静,语气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量过尺寸一样精确:"因为有一件事我想查清楚。" "什么事?" "杜宇郴。" 陈主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任亦谨的眼神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评估,或者说,重新评估。 "你认识他?" "高中同学。" "你想帮他?还是想挖他?" 任亦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想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主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敲了一下桌面:"行。试用期一个月,跟社会新闻部的老李跑线。但有件事我先说明白——杜宇郴这条线现在太烫了,上面压着好几个大媒在抢,你要是能拿到独家,我给你转正。拿不到——" "拿得到。" 任亦谨的语气很平,平到不像承诺,更像陈述事实。平到陈主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行,够狂。明天来上班。" 任亦谨站起来跟她握了手。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里汽车尾气和街边烤红薯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窗前,掏出手机。热搜上#杜宇郴损坏名画#的词条还挂着,但位置往下掉了几位,被某明星离婚的消息顶下去了。 公众的注意力永远在转移。今天的天才陨落,明天的八卦绯闻,后天就是下一个什么爆炸性新闻。没有人会一直盯着一个画家的丑闻看,除了真正在意的人。 任亦谨把手机收起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下楼梯。 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心里那条蛇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冬眠的状态里舒展开来。 蛇鳞刮过他的心脏,有点疼。 但他喜欢这种疼。 他想了十年了。 这十年里杜宇郴登了多少次杂志封面、拍了多少幅天价画作、被多少人称为"天才",他全都看见、全部收进那个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等着。等着那个名字从神坛上被掀下来的那一刻。 现在终于到了。 但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看杜宇郴摔碎在地上。 他想要的,是站到那个摔碎的人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说—— "你认出我了吗?" "我是那个永远第二名的,任亦谨。" "我来了。" 他走出星辰传媒的大楼,阳光迎面扑过来。他眯了一下眼,抬手遮住额头,手指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把视野割成几块明晃晃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颗柠檬糖。十年前杜宇郴丢给他的那颗。 糖纸上有杜宇郴的笔迹。那行字他看了十年了: "给你。" 就两个字。 他以前觉得那是施舍。是第一名对第二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随手一给的怜悯。 但后来他长大了一点。再后来他长大了很多。再再后来他一个人坐在金融中心四十七层的工位上,凌晨两点,周围黑得只剩下电脑屏幕的荧光,他忽然理解了另一种可能。 那两个字会不会是—— "给你。我只有这一颗。你别嫌少。" 他当时没有理解。他用了十年才走到那个可能的答案面前,而现在他要去确认了。 任亦谨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以后他对司机说:"去岭北艺术区,南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儿今天可热闹了,好多记者蹲着呢,你是——" "我也是记者。" "哦哦,那你是去采访那个画家吧?叫啥来着——" "杜宇郴。" 任亦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很低,很稳,像把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从牙关里放了出来。 司机嘿嘿笑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倒计时。 岭北艺术区南门到了。 他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条铺着深灰色砖石的路上。往前五十米就是杜宇郴的画室——那栋外墙爬满枯藤的老式厂房改的三层楼。 楼下停了两辆媒体车,三四个摄影记者蹲在门口抽烟闲聊,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任亦谨看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他知道杜宇郴在里面。 他不需要敲门。 他会等。 像当年坐在杜宇郴斜后方那样安静地、沉默地、一节课一节课地等着——直到杜宇郴回过头来看他。 他靠在对面那棵法国梧桐的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他没点,只是叼在嘴里,让烟草干燥的气味填满鼻腔。 他在等。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那扇门开了。 杜宇郴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新闻里的黑色长风衣,手里捏着一只白瓷茶杯。他站在门口,目光掠过那些蹲守的记者,掠过镜头,掠过架在铁三角上的收音麦。 然后他看见了任亦谨。 靠着梧桐树,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嘴角微微弯着。 杜宇郴的表情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镜头捕捉不到。但任亦谨看见了。 他看见杜宇郴瞳孔缩了一下。看见杜宇郴拿杯子的那只手,指尖用力了一点点。看见杜宇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是两个字—— "是你。" 任亦谨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朝他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轻。 轻得像十年前那颗糖落在掌心里的重量。
第3章 ======= 离职手续办得比任亦谨预想的快。他只用了三分钟,陈总就在那张离职单上签了字。 "想好了?"陈总把笔帽盖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过镜片盯着他,"VP的提名我已经报上去了,下个月开会过。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走——" "想好了。" 任亦谨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自愿离职"四个字被他的拇指按出了微微的凹陷。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西装外套,里面是件黑色圆领T恤,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截的皮肤。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有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他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刀。收着刃,但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东西出鞘的时候会划出什么口子。 陈总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任亦谨吃过的盐还多。此刻她从这个年轻人眼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迷茫,不是一时兴起。是那种"我早就决定了,今天只是来通知你一声"的笃定。 她点了下头。 "行。四年的工资补偿走财务流程,下个月到账。" "不用了。" "什么?" "补偿不用了,"任亦谨把离职单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帮我跟小周他们说一声,就不一一告别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总在后面说了一句:"任亦谨,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不管你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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