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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亦谨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家以后他把糖纸拆开,糖没吃,装进了一个铁皮盒子,和成绩单、校徽、准考证放在一起。 那颗糖到现在还在。 已经过期了十年。 任亦谨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租车拐上高架,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抬手把头发拨开,指尖碰到自己眉骨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想起刚才新闻里杜宇郴被带上警车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在十年前见过一次。高三毕业那天,全班在操场上拍集体照。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只有杜宇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任亦谨站在第一排,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快门按下了。那张照片里任亦谨的脸是偏着的,目光越过前排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身上。 那张照片他也有。 收在同一个铁皮盒子里。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任亦谨付了钱下车。夜风凉得他缩了一下肩,他加快脚步走进单元楼,等电梯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热搜。 #杜宇郴损坏名画# 后面那个"爆"字还在。评论已经破万了。 有人骂他"德不配位",有人惋惜"天才陨落",有人阴谋论说这是艺术圈内斗,还有人放了一段旧视频——三年前杜宇郴在一次采访里被问到"最想画什么"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最想画一张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画。" 弹幕里当时全是"好帅""好有深度""艺术家果然不一样",但现在被翻出来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变成了"这话什么意思""他以前的画都不算自己的""是不是有代笔"。 任亦谨看着那条视频,拇指停在播放键上方。 他没有点开。 他不需要看。他都知道。 他知道杜宇郴的画室里常年亮到凌晨的灯。他知道杜宇郴右手食指上常年洗不掉的颜料渍。他知道杜宇郴有段时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永远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他全都知道。 因为他看杜宇郴看了十年。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二十二楼。金属壁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很高,眼窝微陷,唇角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这张脸放在人群里不算起眼,但耐看,经得起长时间的注视。 像他这个人。 不声不响的,但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换城市,换专业,换了一条和艺术毫无关系的路。金融圈,年薪百万,即将升VP。多体面的人生。 没人知道他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存了杜宇郴十年的影像。没人知道他电脑搜索栏的历史记录里"杜宇郴"三个字出现了三千多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谈恋爱、从来不喝醉、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失态。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等那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人终于站不稳的那一天。 现在他等到了。 电梯门开。任亦谨走出去,掏钥匙开门。玄关的灯坏了三天他没修,黑暗里他准确地摸到了鞋柜、换鞋、挂外套,然后走进客厅。 他没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岭北的夜景,从裤袋里摸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他点开了最新保存的那张图。杜宇郴右手腕上的勒痕。 他把屏幕凑近,暗光里他的表情被手机的白光映出一层冷色。他的瞳孔里有杜宇郴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铁皮盒子里的柠檬糖。包装纸上有一行很小的字,他当年没注意看,后来发现的时候糖已经过期了。 那行字写着:"给你。" 只有两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那是杜宇郴的笔迹。任亦谨认得。他在成绩单上、作业本上、黑板报上看了三年。每一笔每一划都认得。 十年前的那颗糖,杜宇郴是特意准备的。装在口袋里,可能揣了一整天。 十年后的今天。 他回来了。 任亦谨把手机锁屏,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他站在窗前,看着岭北这座吞了无数人的梦又吐出来无数残渣的城市,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和杜宇郴在新闻里的一模一样。 漫不经心的。什么也不在乎的。但底下的什么东西在烧。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他的工作备用机。他打开备忘录,敲了一行字: "星辰传媒。社会新闻部。记者。" 然后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选题:杜宇郴损坏名画事件深度调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备用机关了,丢在茶几上。 主卧的门没关。卧室里那个铁皮盒子放在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薄灰。 但他今晚不打算打开。 明天。 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去办离职,去投简历,去面试。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站到杜宇郴面前去。 以一个新的身份。 一个杜宇郴无法拒绝的身份。 一个——离他足够近、近到可以把那道勒痕的来龙去脉一根一根拆清楚的——身份。 他走进卧室,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任亦谨看见的是一双眼睛。长睫半垂的、嘴角微微弯着的、明明很疼却还要笑的眼睛。 他闭上眼。 那颗柠檬糖的味道在他舌尖上重新泛了上来,酸得人牙根发麻,酸得人眼眶发热。 但他没睁开眼。 他只是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 "我来了。"
第2章 ======= 岭北七中的档案室在三楼最西边,钥匙只有教导主任有一把,但任亦谨记得那个锁的型号。 老式弹子锁,锁芯松了三年没人换,用一张硬质塑料卡从门缝里一捅就能开。 他十五年前试过一次。那是高考前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忙着撕书撒纸,他在走廊尽头站了十分钟,等整层楼空掉,然后用饭卡把那扇门捅开了。 那时候他想看的是一张成绩单。 现在是十五年后的九月,他站在那里,用同样的手法,打开了同一扇门。咔哒一声轻响,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呻吟。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任亦谨站在门口停了一秒。 档案室里没开灯,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尘粒照成一条一条的斜线。铁皮档案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排都贴着褪色的标签。他沿着第三排走,走到中间位置,蹲下来,抽出标着"2006-2008"的纸箱。 箱口封了胶带。他摸出钥匙上的折叠刀,划开。 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就是他要找的。 深绿色的硬壳文件夹,封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高三(三)班成绩记录"。他翻开的时候纸页已经脆了,边角泛黄,指尖擦过去能感觉到轻微掉渣的触感。 他翻到那一页。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第一名"那一栏写着"杜宇郴",总分687。"第二名"那一栏写着"任亦谨",总分686。 差一分。 他往下翻。一模,差三分。二模,差两分。三模,差一分。高考,差——他翻到最后一页,贴了那张被剪成窄条的最终成绩单,杜宇郴的名字在全省排名那一列写着一个个位数的数字,他的在十名开外。 任亦谨看着那几行字,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他从箱底摸出另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色,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十六年前的自己写的字。 "6月12日。" "今天他又考了第一。老师在讲台上念作文,他在上面站着,我在下面坐着。他读完以后老师让大家鼓掌,我没鼓。但他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6月18日。" "他今天没来上课。早上第三节课的时候班主任说他请假了。我在想他是不是生病了,又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但下午第二节课他来了,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我发现他锁骨上有一颗痣。" "6月25日。" "我做了一个梦。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他站在下面,我低头看他,他抬头看我。我说:'你终于不是第一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然后我醒了,发现枕头湿了。" "7月2日。" "他今天跟我说话了。他说:'任亦谨,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下?'我递给他,他翻了五分钟还给我,说谢谢。他把我的笔记本捏在手里的时候,我特别想把那只手抓住。" "7月9日。" "我是不是疯了。" 任亦谨把笔记本合上。 薄薄一本,写了大概三十几页,前三十页是高中时期的碎笔,最后几页是空白。他在最后那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比前面更重、更深,像是反复描过很多遍。 "杜宇郴。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收进了自己带来的文件袋里。 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岭北七中已经放暑假了,教学楼里只剩下偶尔的保洁阿姨拖地的声响。他走过高三(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里的桌椅堆叠在一起,黑板上还有上学期末留下的值日表,粉笔槽里积了一层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就是他当年坐的地方,斜前方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是杜宇郴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但他记得那个位置的一切。记得杜宇郴坐姿的习惯——喜欢微微侧着身子,左边的肩膀靠向窗户,右手握笔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记得杜宇郴有时候做题做到入神了会咬一下下唇,很小的动作,但他坐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记得杜宇郴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先抬手拨一下额前的碎发,然后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念出答案。 任亦谨那时候从来不听课。 他的眼睛永远落在杜宇郴的后背上,或者落在杜宇郴侧脸露出来的那一截下颚线,或者落在杜宇郴捏着笔的那几根手指上。 他记得那些东西比记得课本上的任何一个公式都清楚。 他走过教室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他跟星辰传媒约的面试时间是三点,来得及。 他走出七中校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口那棵老槐树。树还在,比他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学生们刻的字。他走近了,俯下身,在靠近根部的位置找到了那行已经被树皮半包裹住的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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