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卫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伸着脖子偷看他的屏幕。 "我操,"李卫民看完那十七条之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惊叹,"你他妈昨天晚上通宵搞的?" "不是。" "那是——" "这几年零零碎碎攒的。" 李卫民看了他一眼,目光比刚才认真多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然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你这——你这跟了这条线多久了?" "四年吧。" "四年??你不是搞金融的吗??" "兼职。" 任亦谨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淡,像雨雾里隔了一层纱的灯光,看不清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肌肉惯性。 李卫民忽然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任亦谨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些:"行,兄弟。你让我开眼了。你这活儿要是能落地,今年新闻奖起码入围。" "不想拿奖。" "那你想拿啥?" 任亦谨转回头,看向窗外。雨已经把艺术区那排厂房洗成了一片湿润的暗红色,三楼左数第三扇窗的窗帘还是拉着的。 "我想拿一句实话。" 李卫民没听懂,但他没追问。他只是"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问任亦谨:"抽吗?" "不抽。" "那我出去来一根。" 李卫民走了以后,任亦谨又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他把那十七条待核实项按优先级排了序,然后把前三条圈了出来: 一、《春祭》损毁时的确切时间及杜宇郴的行程证明,需拿到案发时段杜宇郴的手机定位数据或江边步道监控的完整副本。 二、朴文硕与杜宇郴之间的书面合同,确认版权归属及收益分配条款。 三、杜宇郴本人对事件的陈述——目前所有公开信息里,他没有对媒体说过任何一个字。 第三条排在最前面。 任亦谨看着那一行字,拇指在鼠标侧键上蹭了两下。 他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让杜宇郴开口。 他想起昨天那条短信。杜宇郴发来的那个"谁"字,单薄得像一片落进水池的树叶。他回了两条——"明天下午三点,你画室楼下见"和"你猜是谁"——然后对面就没动静了。 但那串号码还在。那个他背了十年的号码。 任亦谨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短信界面。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条信息,两条是他发的,一条是"谁"。他没有再发第四条。 他不需要。 他知道杜宇郴在想那两条信息。杜宇郴一定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在猜这个换了号码、换了身份、却知道他画室地址和私人手机号的人到底是谁。杜宇郴也许已经猜到了,也许还没。但他一定在等着看任亦谨今天下午会不会真的来。 任亦谨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他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关掉电脑,拿起那台新领的录音笔和相机,塞进帆布包里,又从桌角拿了把公用伞。 李卫民刚好从外面抽完烟回来,看见他站起来往外走,愣了一下:"你干嘛去?" "去踩个点。" "踩——现在?!外面还在下雨呢!而且你今天才第一天上班——" "我下午三点约了人。" 李卫民张了张嘴,目光在他和门口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行吧,你悠着点。陈姐那边我帮你说一声。" "谢了。" 任亦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余光扫到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偷偷看他。他脚步没停,走到门口撑开伞,走进雨里。 文创楼外的巷子被雨水浸成深灰色,青砖缝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野草,被雨滴砸得东倒西歪。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拐上主干道,穿过两个红绿灯,然后走进了岭北艺术区的范围。 越往里走越安静。雨天的艺术区游客稀少,画廊和工作室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一两个裹着防水外套的人匆匆经过。空气里有颜料和潮湿木料混合的气味,淡淡的,像某种旧画室里特有的味道。 他走到杜宇郴画室楼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栋三层的旧厂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夏天的绿叶子已经落了,剩下干枯的藤蔓像一张深色的网覆在墙壁上。一楼的门面是一间小型画廊,但此刻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透出暖色的灯。二楼三楼是画室和居住空间,楼梯在建筑侧面,一扇铁皮门半掩着。 那扇铁皮门没锁。 任亦谨站在雨里,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那扇门。伞沿滴下来的水珠在他脚边砸出一圈细密的水花。他把伞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视野上方那扇三楼左数第三扇窗。 窗帘拉开了一掌宽的缝。 缝隙后面有一道极淡的光,像是有人站在窗边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任亦谨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放下伞,把视线收回来,转向那扇半掩的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和外面灰冷的雨天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想起某种密室,某种被保护起来的、隔绝了全世界窥探的洞穴。 他知道杜宇郴看见他了。 他知道那道窗帘缝隙后面的人正在看着他。看着他在雨里站定,看着他把伞柄从右手换到左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铁皮门。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在那扇门前面站住了,从外套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自己的新名片,弯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卡片落在门内的地板上,发出轻细的啪嗒声。 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站在雨里,等着。 雨滴沿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从眼尾滑下去。他没有擦,因为他看见那扇门在他面前动了。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锈涩声响,然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杜宇郴站在门缝后面。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袖衫,领口有些松垮地歪向一侧,露出半截锁骨。头发比新闻里看着长了,碎发垂在额前,带着刚洗过的潮湿感,像掐着时间、卡着点的湿漉漉。他赤着脚,脚踝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名片,没有捡。然后他抬起头来,透过那道门缝看向雨里的任亦谨。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全部空白。 杜宇郴看了他很久。久到任亦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以为他会关上那扇门,像把一只不请自来的野猫关在雨里一样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重逢。 但杜宇郴没有关。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漫不经心的,什么也不在乎的,但底下藏着一条裂缝的。 "是你啊。" 他的声音比十年前低了一些,带着砂纸磨过木头的那种粗粝的质感,是被烟和熬夜一起打磨出来的声线。 "十年了,"他说,"你换号了。" 任亦谨看着他从门缝里露出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门沿上,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杜宇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进来吧。" 他把门拉开了。 任亦谨收了伞,跨过门槛。雨伞尖上积的水在门槛边沿滴成一串,他的鞋底踏上门内地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潮湿的、沉闷的响。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一楼画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四面墙上挂着几幅颜色沉郁的油画,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旧木地板和灰尘的气味。杜宇郴站在楼梯口,赤着脚,脊背靠着一侧的墙壁,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起来松散又随意。 但任亦谨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着。 那是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杜宇郴紧张的时候会把手缩进袖口里,或者插进兜里把手指攥起来。这个习惯十年了,没变过。 任亦谨把伞靠在门边,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然后面对着杜宇郴站定。 他们之间隔了大概三步。 "你今天来,"杜宇郴先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是代表媒体来采访我,还是代表——" 他顿了顿。 "还是代表你自己?" 任亦谨看着他。看着暖黄灯光下杜宇郴那张被岁月打磨得更好看的脸,看着他锁骨上那颗痣,看着他脚踝上那道旧疤,看着他插在兜里攥起来的手指。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然后他停在杜宇郴面前,近到能闻到杜宇郴身上那种松木混着颜料的气味,近到能看清杜宇郴睫毛上还挂着的、没擦干净的水汽。 "都代表。" 他说。 然后他伸手,从杜宇郴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塞进门缝的名片,重新塞进了杜宇郴的掌心。 "你拿着。" "这是我新的联系方式。" "你这十年没换号码,我存着。" "现在我换回来了。" "你找我——"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低到一楼画廊暖黄色的光都在那声线里沉了一沉,"随时。" 杜宇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名片。任亦谨三个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他的拇指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任亦谨。 雨还在下。 雨声从门缝窗缝里渗进来,像某种幽微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杜宇郴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前不这样的。" "哪样?" "以前你坐在我后面,我看不到你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的后脑勺。后来我把那颗糖给你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那种——"他顿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什么?" "走神。"杜宇郴垂下眼睫,"你在看我的时候,总是在走神。好像你看着我,看的又不是我。" 任亦谨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明显,但弧度里的温度比之前真了一点,像冬天玻璃上哈出来的那层白雾。 "以前看你在前面,确实走神。" "那现在呢?"杜宇郴问。 任亦谨看着他。 "现在不走神了。" 他看着你,看的全部都是你。那道目光里十年的分量压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发出沉闷而漫长的一声响。 "所以,"任亦谨开口,嗓音淡得像水,"你让我进来,是准备给我什么?" 杜宇郴看着他,那双被长睫半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寸,像冻了十年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缝。 "给你一个机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2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