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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

时间:2026-06-30 09:01:03  状态:完结  作者:柏果

  "什么机会?"

  "让你问。"

  杜宇郴的声音在暖黄色的光里落下来,带着疲惫和某种认命式的松弛。

  "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这十年攒下来的问题,你今晚可以一次问完。"

  任亦谨看着他,心跳声在耳膜里擂得又沉又急,但他面上什么也没显出来。

  他等这一刻等了十年了。

  然后他开口,第一个问题却不是关于新闻的,不是关于案件的。

  "那颗糖,"他说,"你给我那颗。我留了十年。"

  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给我?"

  杜宇郴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说:

  "因为那天你考了第二。"

  "我看到了你盯着成绩单上我名字时的眼睛。"

  "我就想……"

  他抬起眼,看着任亦谨。

  "给你点什么。什么都行。"

  "给你一点我能给的。"

  任亦谨站在那三步之外的距离里,掌心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雨水正沿着伞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值得了。

  窗外的雨小了。


第5章

  =======

  那晚任亦谨在杜宇郴的画室待了三个小时。

  他问了很多问题,杜宇郴答了很多答案。关于《春祭》的损毁,关于案发时段他的行踪,关于他和朴文硕之间的合同关系——杜宇郴像一台终于被解除了静音模式的录音机,把那些压了多年的信息碎片一段一段地吐出来。

  但他的回答里总有空白。

  那些空白很细微,像一张被撕破的纸缺了几个边角。任亦谨做金融出身,对数字和信息缺口有本能的敏感——他听得出来哪些是杜宇郴愿意说的,哪些是杜宇郴绕开走的。比如当他问"朴文硕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的时候,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他教我画画",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

  任亦谨没有追问。

  他收了录音笔,把那三个小时的访谈内容锁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撑着伞走进凌晨一点的雨夜。

  但他第二天一早就重新回到了艺术区。

  不是为了采访。是为了跟踪。

  跟踪杜宇郴这件事,任亦谨在脑子里排演了四年。他看过所有能找到的杜宇郴公开行程,摸清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画室、江边长椅、一间藏在巷子深处的旧书店、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他甚至画了一张杜宇郴活动半径内的地图,标注了所有可能路线的监控盲区和时间窗口。

  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杜宇郴说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被修饰过的。

  所以他买了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镜,换了一件不常穿的灰色卫衣,在清晨六点的薄雾里蹲在了杜宇郴画室对面那条巷子的拐角处。

  他没有等太久。

  六点半左右,那扇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杜宇郴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起来遮了半张脸,背上挎着那只旧帆布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他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在公开场合出现时步伐总是懒散的、从容的,但此刻他脚步很快,快得近乎心虚。

  任亦谨从拐角后面微微探出半张脸,看着杜宇郴穿过晨雾往艺术区的北出口走去。他等杜宇郴走出大概二十米以后才从阴影里跟出去,保持着刚好不会跟丢又不会靠太近的距离。

  天亮前的岭北艺术区像一座空城。画廊和工作室都关着门,路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把杜宇郴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步伐一直很快,快得像在逃。

  任亦谨跟了他四个路口。

  然后杜宇郴拐进了一条窄巷。

  那条巷子任亦谨在地图上见过——标注的是"废弃厂房区",地形复杂,出口多,监控覆盖率低。他在地图上看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现在杜宇郴在清晨六点四十分走进了这条巷子,更不对劲。

  任亦谨在巷口停了一步。他侧身贴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把焦距拉到最大。他的呼吸放得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某种狩猎前的生理反应。

  他走进巷子。

  巷子两侧是废弃的厂房墙壁,红砖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脚下是碎石子混着干枯落叶的路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任亦谨每一步都刻意放轻,脚尖先落地再缓缓放下脚掌,像猫一样无声。

  他走出大概五十米的时候,看见杜宇郴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那扇铁门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锈迹,门缝里透出很暗的灯光。杜宇郴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抬手在门上用一种不太规则的节奏敲了几下——两短一长,再两短。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

  杜宇郴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迅速合上了。

  任亦谨蹲在巷子拐角的一堆废弃木箱后面,把相机举起来,对焦那扇铁门拍了几张照片。天色还很暗,他调高了感光度,照片颗粒感重,但能看清门牌上模糊的编号——"C-17"。

  他记下了这个编号。

  然后他退出了巷子,没有久留。

  他在巷口对面的早餐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地吃。他一边吃一边观察那扇铁门的位置和周边环境——巷子深处,两侧厂房挡住了大部分视线,门上方有一个已经坏掉的监控探头,镜头歪向地面。

  这个地方很隐蔽。隐蔽到不像一个正常画家会在清晨六点四十来拜访的地方。

  任亦谨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放下,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标记了"C-17"的位置。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跟踪记录上写下第一行字:

  "6月17日,06:40。杜宇郴独自进入艺术区北侧废弃厂房区C-17号。敲门暗号:两短一长两短。停留时间——待确认。"

  他合上本子,起身离开了早餐摊。

  但事情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晨,同一时间,杜宇郴又走出了画室。

  第三天,他也出去了。

  第四天也是。

  连续四天,杜宇郴都在清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出门,走同一条路线,进同一扇铁门。进去以后待的时间不等——有时候四十分钟就出来了,有时候两个多小时。出来以后他的状态会有些微妙的变化:有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苍白,有时候走路的速度会慢一些,有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揉按左手手腕。

  任亦谨把这些变化用镜头一一记录了下来。

  他每次回去以后都会把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细看。第五天的时候他在一张照片里发现了一个细节——杜宇郴从C-17出来以后,卷起左边袖口看了一下小臂内侧,然后又放了下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任亦谨把视频慢放到0.25倍,一帧一帧地过,终于在那零点几秒的间隙里看见了袖口下面露出的东西。

  一小块纱布。白色医用纱布,用胶带固定在手腕偏上的位置。

  纱布上面有非常淡的褐色印记,像是血。

  任亦谨看着那一帧画面,手指停在空格键上。屏幕的光把他的表情映成冷白,瞳孔里缩着杜宇郴的手臂,那道纱布在白光里分外刺眼。

  他知道杜宇郴在朴文硕那里受过压榨,知道那些画作收益流向不明,知道杜宇郴这些年过得不快乐。但他不知道的是——杜宇郴每天清晨去一个废弃厂房的暗室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见人?为了避开什么人?为了做某种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他决定跟得更近一些。

  第六天清晨,他没有在巷口停下。他等杜宇郴进了铁门之后,没有退出去,而是侧身贴着墙壁往里走,在靠近铁门大概十米的位置找了一个废弃的消防梯,沿着锈蚀的铁栏杆爬到了二楼平台。那个位置正好可以俯视铁门前的一小片空地,也可以透过铁门上方一扇很小的、蒙着灰的透气窗看到门内的部分景象。

  他蹲在消防梯平台上,把相机镜头伸出去,对准那扇透气窗。窗玻璃太脏了,里面透出来的光模糊成一片暖黄,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轮廓。

  他看见杜宇郴站在那扇窗后面,对面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比他高半头,肩宽,穿深色衣服,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他看见那个人伸手,动作很慢地、很熟悉地,碰了一下杜宇郴的脖子。

  杜宇郴没有躲。

  他垂下头,像一只被扯住了后颈的猫,一动不动。

  任亦谨按快门的手指僵住了。那道目光透过脏兮兮的透气窗,聚焦在那只碰触杜宇郴脖子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握着画笔的手,也像是掐着什么东西的手。

  任亦谨的齿根紧了一下。咬合肌绷出了清晰的线条。

  他拍到了那只手的照片。拍到了杜宇郴垂着头的剪影。拍到了暖黄色灯光下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不正常。

  他在消防梯上蹲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铁门开了。杜宇郴先出来,快步走向巷口,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更急,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几乎埋进领口。他出来之后大概三分钟,另一个人也出来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平淡到近乎冷淡。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晨光照在他脸上。

  任亦谨认出了那张脸。

  朴文硕。

  杜宇郴的导师,那幅《春祭》的所有者,艺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新闻照片里见过无数次这张脸。但新闻照片里的朴文硕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像一个儒雅的、爱护学生的艺术家导师。

  此刻朴文硕一个人站在巷口抽烟,表情里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种平静和任亦谨自己的平很像——用冷静的外壳包裹着底下不知道什么东西。

  朴文硕抽完一支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朝着和杜宇郴相反的方向走了。

  任亦谨从消防梯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他蹲太久,膝盖发麻,但他没在意。他快步走出巷子,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星辰传媒的地址。

  坐上车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掌心里有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着相机里刚才拍到的照片,翻到那张杜宇郴垂头被人碰触脖颈的画面。暖黄色的光模糊了大部分细节,但那只手的轮廓是清晰的。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之前拍的那一帧——杜宇郴小臂内侧的白色纱布。

  两道痕迹。时间线:杜宇郴开始每天清晨去C-17,回来以后小臂上多了伤口。伤口的位置和大小——任亦谨把照片放大比对了几遍,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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