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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像是抽血留下的针眼。 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把所有照片整理好,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几天的画面:杜宇郴清晨出门的身影,铁门上的锈迹,暗号敲门的那两短一长,那只碰触杜宇郴脖子的手,杜宇郴垂下头的姿势,还有纱布上那一点褐色的印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那个背了十年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你手腕上的伤,是谁弄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对面没有回复。 出租车停在了星辰传媒楼下。他付钱下车,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但他知道杜宇郴看到了。 他也知道杜宇郴不会回答。 因为杜宇郴那天晚上在他的画室里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当时被任亦谨记在了笔记本上,此刻在他脑子里重新浮现出来,像一枚钉子慢慢楔进木板。 杜宇郴说:"有些债是我欠的,得还。" 欠谁的。还什么。 任亦谨推开办公室的门,穿过格子间,坐到自己工位上。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敲上去: "C-17号厂房调查。杜宇郴与朴文硕的秘密联系。待确认:1.厂房用途 2.定期前往原因 3.腕部伤口来源。" 他敲完这些字,看着屏幕上的"伤口来源"四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七年前那份采访录音里杜宇郴说的那句话。 "没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画是属于我的。" 现在他忽然理解了另一层意思。 也许杜宇郴不止被偷走了画。也许他被偷走的东西更多。 任亦谨深吸一口气,指骨用力按在键盘上,敲出下一行字: "朴文硕对杜宇郴的控制程度——是否超出导师/学生的正常关系范畴。是否涉及人身伤害。是否涉及精神操控。" 他盯着那行"是否涉及人身伤害"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安安静静,只有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通知消息。他点开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朴文硕教授将举办个人新作展,杜宇郴或出席开幕式"。 任亦谨看着那条推送,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短,短到旁边李卫民探了个脑袋过来问他"咋了"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表情恢复成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的平静。 "没事。" 他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写下去的文档,接着敲: "下一步行动:查清C-17号厂房产权归属。查清朴文硕名下所有实体资产。查清——" 他顿了一下。 "查清杜宇郴为什么愿意去。" 他敲完最后一个字,把光标移到那个问号后面,指腹轻轻摩挲着键盘的边缘。 窗外天彻底亮了。秋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艺术区那片红砖厂房上,把C-17所在的巷子也照亮了。任亦谨隔着窗户看向那片方向,目光穿过几公里的距离,落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他想起杜宇郴每天清晨走进那扇门之前,会在门口停一停。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两秒。但任亦谨连续看了六天,他看懂了。 那两秒里杜宇郴在做什么。 他在吸气。 像一个人跳进水之前最后一口氧气。 任亦谨的指骨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调查杜宇郴"这件事变成了"想把他从那扇铁门后面捞出来"。
第6章 ======= 任亦谨花了三天时间搞到了朴文硕画廊的平面图。 源头是一个做装修的包工头——三年前朴文硕翻新画廊的时候,施工队里有个水电工是李卫民的远房表舅。李卫民不知道任亦谨要这东西干什么,但任亦谨只说了一句话:"帮我问一下,有没有当年的施工图纸。我请吃饭。" 李卫民瞥了他一眼,没说别的,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图纸是PDF格式,发到任亦谨邮箱的时候附了一句:"老图纸了,格局没大动。二楼东侧多隔了一间暗室,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当时业主不让画进去。" 任亦谨把那句话圈了出来。 暗室。东侧。业主不让画进去。 他把图纸打印出来,用红色记号笔把画廊的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条消防通道都标了一遍。然后他对照着从网上扒来的画廊街景照片,锁定了两个可能的潜入点——后巷的排风管道,和二楼东侧那间"没画进去"的暗室相邻的一扇气窗。 气窗的位置在二楼走廊尽头,外面有一个狭窄的维修平台,爬上去需要经过一段外露的消防梯。消防梯的底部有一道铁栅栏门,门锁是老式挂锁。 任亦谨买了一根撬棍和一套□□。他在家里对着旧锁练习了两个晚上,第三晚他睡了三小时,第四天清晨五点,他背着相机包出现在了画廊后巷。 秋天的清晨冷得人牙关打战,他的手露在外面不到半分钟就开始泛白。他把□□插进挂锁的锁孔,指尖冻得有点僵,他呵了一口热气暖了暖手指,然后重新开始。 咔哒一声。比他预想的快。 他推开消防梯的铁栅栏门,侧身钻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回来挂上。爬上二楼平台的过程中他每一步都放得极轻,消防梯的铁板被踩出闷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开,他停了两秒,确认没有人注意到,然后继续往上。 气窗没有上锁。他伸手推了一下,窗轴发出一声钝响,然后向内打开了三十度角的缝隙。那个缝隙不够人通过,但足够他把相机镜头伸进去。 他侧身蹲在维修平台的边缘,把相机举起来,镜头穿过气窗缝隙,对准了二楼走廊内部的景象。 画廊还没到营业时间。走廊里灯光是昏暗的,只有应急灯亮着几盏冷白色的光。他调整焦距,先拍了几张走廊的全景,然后慢慢移动镜头,对准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那扇门比别的门窄一些,颜色更深,门把手是黄铜色的,表面没有积灰,说明经常有人开。 任亦谨按下快门。连着拍了好几张,记录了那扇门的位置、角度和周边环境。 就在他准备换一个角度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任亦谨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把相机轻轻放在平台上,身体侧贴墙壁,把自己完全隐入气窗旁边的阴影里。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擂得又沉又急,但他的手稳稳地按在相机的快门键上。 脚步声近了。 他看见两个人从走廊另一侧走过来。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步履从容,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向脑后梳得一丝不苟。 朴文硕。 走在朴文硕身后一步距离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款风衣,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任亦谨不用看脸就认出来了。 杜宇郴。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深色门前停了。朴文硕伸出手推开那扇门,然后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手势很优雅,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和气度。 杜宇郴站在门口停了一瞬。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内扣,那件黑色风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把整个人衬得更瘦了一些。他没有看朴文硕,也没有看门里面的房间,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摆在门口的雕塑。 然后朴文硕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任亦谨的瞳孔缩了一下。相机镜头的焦距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画面——朴文硕的右手落在杜宇郴的左肩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个力度很大,大到杜宇郴的肩膀被按得往下沉了一截,像一只被按住了颈动脉的猎物,不挣扎也不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个重量。 朴文硕低下头,凑近杜宇郴的耳边说了句什么。 杜宇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回应了一句很短的什么。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平静到近乎麻木——嘴角没有弧度,眼帘低垂,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道浅浅的栅栏。 任亦谨按下了快门。 一下,两下,三下。他拍到了朴文硕的手搭在杜宇郴肩上的角度,拍到了朴文硕低头耳语的画面,拍到了杜宇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拍到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来的五指。 然后他们一起走进了那扇门。门在身后合拢了。 任亦谨放下相机,屏住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他的后背上贴着一层冷汗,是紧张也是别的什么。他看着气窗对面那扇紧闭的深色门,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细细的暖光,但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隔音做得很好,好到可疑。 他没有离开。他在那个维修平台上又蹲了将近四十分钟,腿麻了三次,换了四个姿势。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沉,像一只鼓被越来越重地敲击着。 四十分钟后,那扇门开了。 朴文硕先走出来,大衣平整,头发丝都没乱,表情跟进去时一样平静温和。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停,回头朝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很轻,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然后杜宇郴走了出来。 他的风衣扣子多扣了一颗,领口被拉到最高,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他走路的姿势有一些僵硬,好像身体某个部分在疼,又好像只是单纯的不舒服。他走过走廊的时候没有抬头,直直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但他的左手一直在揉右手的手腕。 那个动作任亦谨见过太多次了。他透过镜头看着杜宇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等他走进视线死角之后,任亦谨才慢慢从维修平台上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他扶着墙壁站了几秒,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 然后他重新把相机举起来,对准那扇深色门拍了几张特写。门把手上的指纹、门框边缘的细微划痕、门下方地面上的两道痕迹——像是重物被拖拽过留下的浅浅印记。 他全拍了。 他从消防梯上爬下去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巷子上方那一线天里漏下来,把红砖墙面照成暖色调。他把挂锁重新扣上,把□□收进夹克内袋,然后把相机塞进帆布包深处,拉好拉链,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巷口。 他走到街对面的早点摊坐下,要了一屉小笼包一碗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慢悠悠地吃完早餐。 但他在吃的时候脑子里一刻没停。 他在组织那些照片的逻辑链。朴文硕把杜宇郴叫来画廊,关在暗室里四十分钟,出来之后杜宇郴的状态变了——头发有点乱,衣服扣子重新扣过,走路姿势僵硬,反复揉手腕。那间暗室隔音极好,好到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动静。朴文硕在杜宇郴面前的状态比公开场合的任何一次都更放松、更主导,而杜宇郴在那个空间里的反应完全是被动的、顺从的,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等待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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