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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 "别把自己折进去。" 任亦谨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露出半张侧脸的轮廓,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会。折了也是我自愿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没人。他走过自己坐了四年的工位,桌面已经空了,只有键盘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小周的字迹:"亦谨,保重。需要帮忙随时说。PS:你到底为啥走啊???"后头画了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大。 任亦谨看着那张便签,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追债。" 然后把便签纸翻过去盖住,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上眼。过去的四年像一组快放的胶片从眼前掠过——凌晨三点的会议室,改到第七版的并购方案,陈总拍他肩膀说"你是这块料",还有无数个他独自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视新闻看杜宇郴报道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总是在加班,加完了也不走,在茶水间泡一杯速溶咖啡,听着财经频道的主播用平稳的音调念各种数字。偶尔新闻里会插播一条文化快讯,杜宇郴又办了什么展,杜宇郴的画又拍了什么价,杜宇郴在采访里说了什么云淡风轻的话。 他全都看了。全记得。 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电梯到了一层,门开的时候他睁眼,把那些画面关进脑子里一个上锁的抽屉,然后走出去,融进岭北正午的人潮里。 星辰传媒的社会新闻部在岭北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文创楼里。地段不算好,楼道里有种旧建筑特有的气味——木地板被踩了太多年之后泛出来的那种,混着墙皮脱落的粉尘味和打印机墨盒的化学气息。 任亦谨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前,透过玻璃上的毛面纹路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键盘声和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的嗡嗡背景音。 他推门进去。 前台坐着个扎马尾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您好——" "约了陈主编面试。" "哦哦,你是任先生?陈姐等你一会儿了,往里面走,最里头那间——" 任亦谨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走廊两边是格子间,每张桌上都摞着文件夹和咖啡杯,墙上贴满了剪报和便签,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选题排期,红色蓝色的记号笔在"杜宇郴"三个字周围画了好几个圈。 他在那个名字前面停了一步。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记者正对着电话说:"……对,我们也在跟进,但警方那边嘴太严了——什么?你又蹲到啥了?说他昨天晚上——" 任亦谨没继续听。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陈主编坐在一张堆满纸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啃一个苹果。她的桌面跟外面一样乱,但任亦谨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和杜宇郴有关的剪报都被单独装在了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放在最上面。 她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任亦谨?" "是。" "坐。"她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就直说了。你的简历很漂亮,金融圈干四年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来我这儿应聘记者,我不信你是热爱新闻理想。" 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钉过来。 "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来?" 任亦谨坐下去。沙发椅面比他预想的软,但他坐姿依旧端正,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这个坐姿带着某种金融人训练出来的职业惯性——每一个角度都在传递"我可靠、我可控、你可以相信我"的信号。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跟可靠没半点关系。 "因为杜宇郴。" 陈主编没眨眼。 "你要跟进杜宇郴那条线?" "不是跟进,"任亦谨看着她,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要做独家。" 陈主编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她看着任亦谨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成分——好奇里掺着一丝警惕:"你跟杜宇郴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多久没联系了?" "十年。" "十年没联系,你为他辞职转行?" "对。" 陈主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衡量。任亦谨看得出来她在衡量——这个人的动机是纯业务上的还是私人情感上的,会不会给公司带来麻烦,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任亦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里有一份资料。杜宇郴过去五年的公开报道、拍卖记录、画廊合作方信息、所有采访视频的文字转录,以及他的导师朴文硕名下关联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陈主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伸手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这工作量不小。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四年。" 任亦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我在金融公司上班的时候,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以后整理这些。整理完了存进加密硬盘,第二天继续。" "为什么?" "因为他会出事。" 任亦谨看着陈主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那不是预知未来的神秘主义,那是一个观察了同一个人十年之后得出的、基于海量数据和行为模式推演的结论。 "杜宇郴这些年看起来风光,但他的作品版权全部不在自己名下。他的画进了拍卖行,钱走的是朴文硕关联公司的账户。他接受的采访里但凡被问到创作自由相关的问题,反应全部超标——瞳孔放大、语速变快、下意识地后仰。他在害怕。" "他害怕了四年。" "一个人被压了四年,总有一个时间点会绷不住。那个点就是现在。" 陈主编盯着他。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吹着凉风的声音,和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电话声。 然后陈主编把那枚U盘插进了电脑。 她打开文件夹的时候,瞳孔明显缩了一下。里面按年份分好了子目录,每一年下面又分"画展""拍卖""采访""合作方""导师关联信息"五个子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是整理得当的PDF和Excel文档。 她随便点开一个Excel,里面是杜宇郴这些年所有作品的拍卖时间、价格、买家信息、成交渠道。旁边一列标注着"疑似实际收款方",朴文硕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她关上文件,抬头看任亦谨。 "你跟踪了他四年。" "不是跟踪。是关注。" "有区别吗?" "有。"任亦谨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跟踪是不让对方知道。关注是对方知不知道无所谓,我该收的信息一样收。" 陈主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但她做新闻做了十五年,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手里的东西,值钱。 非常值钱。 "你要什么条件?"她问。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最低档给我就行。" "我要这个独家。从选题到采访到成稿,我一个人做,不跟别人合署。发稿的时候署我的名,但内容审核你过。" "还有——" 他顿了顿。 "我要出入杜宇郴画室的权限。不管用什么方式拿到许可,这一个月里我要能随时进去。" 陈主编的手指停了。 "你——" "我不碰他。我不犯法。我只是需要一个离他足够近的位置。" 他的声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到他嘴里说出"离他足够近"这五个字的时候,像在说"我需要一张靠窗的工位"。 陈主编看了他很久。久到桌上的座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最后她拔掉U盘,丢回给他。 "试用期一个月。做不出结果自己走人。" "好。" "工位在外面靠窗第三排,跟技术组挨着。设备自己领。下周一——" "我明天就要开始。" 陈主编挑起一边眉毛,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申请一个工作机会。 他是在申请一个许可。 一个可以合法地、光明正大地、站在杜宇郴面前的许可。 "行。"她说,"明天来上班。" 任亦谨站起来,朝她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主编在后面喊了一声:"喂。" 他停住。 "你跟他——你那时候是喜欢他吧?" 任亦谨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陈主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他侧过头来,半张脸被走廊的光照亮,半张脸沉在办公室暗调的阴影里。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双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刀锋在日光灯底下划过一道反光。 "喜欢?"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笑了一声,很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花了一整个青春期追在他后面,跑到了第二名,就再也上不去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去了别的城市,做了别的事。" "但我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永远是他的背影。" "十年。" "十年里我换了工作、换了身份、换了整个人生轨道,唯一没换的就是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想的那个人。" 他转回头,推开门,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 "陈主编,你觉得这是什么?"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光从磨砂玻璃透进来,把他走过的路照成一片模糊的白。他走到前台那姑娘面前,问了一句"技术组在哪领设备",声音平淡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扎马尾的姑娘给他指了方向,他道了谢,走过去。路过那排贴着"杜宇郴"名字剪报的白板时,他脚步没停,但目光扫过去,像蝴蝶翅膀擦过水面。 他走到工位前坐下来。靠窗第三排,桌面是空的,电脑还没开机。他坐进那张转椅里,面朝窗外。 窗外是岭北老城区低矮的天际线,灰扑扑的楼房之间夹着几棵掉了叶子的行道树,远处有个烟囱在冒白烟。再远一点,艺术区那片厂房改建的建筑群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锈红色的反光。 他在那堆建筑里精准地找到了杜宇郴画室所在的那一栋。窗户朝南,三楼左数第三扇。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杜宇郴在里面。 他打开新电脑,登录了自己的云端硬盘。那个加密文件夹同步过来的时候进度条走了大概四十秒,然后"猎物"两个字出现在桌面上。 他没有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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