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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几座山、几道涧,是一整个时代。 下午回程,禾秀坚持送他到寨口。 走到一片熟悉的竹林,禾秀忽然停步:“知寒阿哥,你闭上眼睛。” “做什么?” “给你个东西。”禾秀笑得神秘,“闭眼嘛。” 陈知寒犹豫片刻,还是闭上眼。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片刻后,一件温润微凉的东西被放进他手心。 “可以睁开了。” 陈知寒睁眼,掌心里躺着一支竹簪。 不是普通竹簪。簪身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一只细巧蝴蝶,翅膀舒展,触须纤挺,和他那枚竹叶蝴蝶如出一辙,却更活。 更特别的是,簪身刻满了他最近在琢磨的苗纹:蝴蝶妈妈、水涡纹、枫叶、竹节……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却纤毫毕现。 “这是……” “我刻的。”禾秀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刻了半个月。你喜欢吗?” 陈知寒指尖抚过那些纹路,能摸到每一刀深浅。这要多少耐心,多巧的手? “太贵重了。”他喃喃。 “不贵重。”禾秀摇头,“竹子是山里的,手艺是自己的。只要你喜欢,就值。” 陈知寒抬眼看他。禾秀也看着他,眼里映着竹林的绿,映着他的脸。 陈知寒握紧竹簪,低声说:“谢谢。” 回到知青点,天快黑了。 陈知寒把竹簪小心收在枕头边,和竹筒、竹叶蝴蝶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着,昏光里泛着温温的光。 他翻身,手摸到枕头下的竹簪。 指尖划过蝴蝶翅膀的刻痕,那些纹样在黑暗里像活了过来,在他脑子里铺成一幅绚烂的画。 同一时间,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在磨刀。 一把小巧刻刀,刃薄如蝉翼。他磨得极认真,磨几下就对着光看一看,直到刃口能映出他眼里的光。 药婆坐在火塘对面,看着他。 “你今天跟他挑明了?” “没有。”禾秀放下刀,“但他猜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是让我跟着。”禾秀嘴角微微上扬,“阿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药婆不说话。 “意思是他接受我了。”禾秀声音很轻,却压着兴奋,“就算知道我暗中跟着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他还是……没推开我。” 火塘里炭火噼啪响。 “禾秀。”药婆终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汉人讲体面,讲……” “不是。”禾秀打断她,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阿婆,你不懂。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 ”
第7章 嫉妒 六月最后一天,寨子里通知所有知青去公社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一年一度的思想教育学习周。青禾寨二十多个知青挤在公社的土坯房里,听县里来的干部念文件,一上午都是接受再教育、改造思想那几句车轱辘话。 陈知寒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膝盖上摊开的小本子上勾纹样。他最近在整理墨竹寨传下来的老绣谱,有些图案太繁,要反复描才能记准。 “陈知寒!” 他抬头,台上干部正盯着他:“认真听讲!” 中午休息,知青们三三两两蹲在院子里吃饭。陈知寒找了个角落,刚拿出杂粮饼,张磊就端着碗凑了过来。 “哟,大画家还在用功?”张磊瞥了眼他膝头的本子,“画什么?又是那些封建迷信的苗绣?” 陈知寒合上本子:“只是记录。” “记录?”张磊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陈知寒,我劝你收敛点。你天天跟那个苗家小子混在一块儿,进山一待就是一整天,队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 “说你跟少数民族拉拉扯扯,有损知青形象。”张磊似笑非笑,“还说你们……关系不正常。” “我们只是朋友。”陈知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朋友?”张磊笑出声,“什么朋友天天黏在一起?什么朋友送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陈知寒,别当大家是傻子。” 陈知寒站起身要走,张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急什么?心虚了?” “放手。” “我就不放呢?”张磊盯着他,“你能怎么样?叫你那个苗人小相好来下蛊?” 周围几个知青围了过来,眼神都不对。陈知寒看着那一张张脸,忽然明白——这不是张磊一个人的事,是知青点积压了很久的不满,终于找着了发泄的口子。 “你们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不想怎么样。”张磊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提醒你,年底评先进就一个名额。你最近风头太盛,得给大家留条活路,懂吗?” 当晚回到知青点,气氛明显不对劲。平时就算不热络,面子上也过得去,可今天,隔壁房的人看见他进来,要么装没看见,要么干脆转身出去。 他打水洗脸,井边几个知青故意把水泼到他脚边。 “哎哟,不好意思啊。”对方一点歉意都没有,“没看见。” 张磊阴阳怪气地开口:“陈知寒,你那苗人朋友今天没找你?” 陈知寒没理,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东西。 “我听说啊,”张磊坐起来,“生苗寨的人邪性得很,会下蛊,能让男的喜欢男的,你说吓人不吓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看向陈知寒。 陈知寒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攥成了拳。 “你说什么?”他转过身,声音很轻。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张磊笑,“大家都有眼睛,都看得见。你陈知寒以前多清高,现在天天跟个苗家小子钻林子,一钻就是一天,谁知道你们在里头干什么?” “我们采药。” “采药需要手拉手?”张磊嗤笑 陈知寒心口猛地一缩。 这些事……他们怎么会看见? “怎么,奇怪我们知道?”张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山那么大,你们能去,我们也能去。陈知寒,你恶不恶心?” “我们只是朋友……你思想龌龊看什么都龌龊 ” “我龌龊?哼!我劝你离那个苗人远点。” 张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年底评先进,回城名额,都要看群众关系。你再这样下去,别说先进,回城都悬。别指望你的哪个什么苗绣展。” 他拍了拍陈知寒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好想想。” …… 第二天是集体劳动,队里安排去后山开荒,要把坡地改成梯田种玉米。活儿重,得砍光灌木杂草,挖石头垒田埂。 陈知寒被分到最陡的一片坡。张磊是小组长,分派时故意说:“陈知寒体力好,能干,这片就交给他。” 那片坡长满荆棘硬木,石头又多又大,是最难啃的一块,其他人都分到相对平缓的地方。陈知寒没吭声,拿起镰刀就上了坡。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才干半个时辰,衣服就湿透贴在身上。 下午日头更烈,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动作越来越慢,眼前一阵阵发黑,知道自己是中暑了。 砍到一丛特别密的荆棘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嘶嘶”声。 动作顿住。 他缓缓低头,看见荆棘根下的洞口,盘着一条褐鳞尖吻蝮,身子微微弓起,摆出攻击姿态。这蛇剧毒,被咬后不及时救治,两个时辰内人就没了。 陈知寒屏住呼吸,保持弯腰不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里。蛇信子一吐一吐,离他小腿不到半米。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啪”地砸在蛇头上。 蛇受惊,猛地朝他窜来—— 另一块石头精准砸在七寸。 蛇身软下去,还在抽搐。 陈知寒猛地转身。 禾秀站在坡下林边,手里还攥着几块石头。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看了眼垂死的毒蛇,再看向陈知寒。 他的眼很深,像暴雨前的潭水。 “禾秀……”陈知寒喃喃。 禾秀轻步走上坡,蹲到蛇旁边,用树枝拨了拨,抬头看向陈知寒:“它本来不会攻你,是你砍荆棘,震了它的窝。”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禾秀拍掉手上土,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胳膊上的伤,“疼吗?” “不疼。”陈知寒想抽手,禾秀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很坚决。 “他们在欺负你。”禾秀盯着那些伤口,“我看见了,故意给你最累的活 ” “为什么不说?”禾秀抬眼看他,“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 “……说了没用。” “怎么没用?”禾秀眼睛亮起来,“我可以让他们——” “禾秀。”陈知寒打断他,“不要。” “为什么不要?”禾秀松开手,后退一步,“我的方式至少能护你。” “我不想你……因为我,做不该做的事。” 两人在毒日下对视。汗水顺着陈知寒脸颊落下,滴在干土上,瞬间就没了。 禾秀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让陈知寒心头一紧。 “知寒阿哥。”少年轻声说,“你以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弯腰捡起死蛇,拎在手里:“在我们寨,有人害你,你就先下手。这才是该做的。” “那是你们寨子。” “那你就来我们寨子。”禾秀说得理所当然,“来墨竹寨,没人敢欺负你。” 陈知寒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执着与占有,忽然一阵无力。 “禾秀,我不可能……” “可能。”禾秀打断他,“只要你想,就都可能。” 他走到陈知寒面前,扔掉蛇,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这是解暑药,兑水喝。” 陈知寒接过,指尖碰到禾秀的手指。少年的手温热,带着薄茧。 “我走了。”禾秀说 说完,他转身下坡,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竹筒还留着少年的体温。他低头看那条死蛇,褐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竖瞳圆睁,空洞望着天。 当晚 隔壁屋的人都睡熟了,鼾声震天。他轻手轻脚回屋,躺在床上,睁着眼等。 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陈知寒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 禾秀蹲在窗外,仰头看他。少年换了身深色衣裳,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眼睛亮得清晰。 “知寒阿哥。”他小声说,递进来一个油纸包。 陈知寒接过,里面是烤竹虫、野莓,还有两个竹筒饭。 “你怎么进来的?”陈知寒压着声音,“寨口有守夜……” “翻墙。”禾秀说得轻松,“你们寨墙矮,好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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