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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一撑窗台,轻巧翻进来,落地没一点声响,然后很自然地坐在陈知寒身边。 两人在黑暗里分吃东西。竹虫香脆,野莓酸甜。禾秀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陈知寒。 “你今天中暑了。”他说,“喝了药好些没?” “好多了。”陈知寒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禾秀凑近一点。 没说话,只是盯着陈知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半照亮他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 “知寒阿哥。”许久,他才开口,“你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总被人欺负。” 禾秀握住陈知寒的手腕,“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每天收工,来寨口老榕树下。”禾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让我看看你,让我知道你没事。” 他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陈知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少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 禾秀笑了,松开手:“那我走了,明天见。” 他又从窗户翻出去,像只灵捷的山猫,消失在夜色里。 知青点外不远处的大树上,禾秀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坐在横枝上,望着陈知寒那扇窗的剪影,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张磊那排土屋。 眼睛在夜里,冷得像冰。 “敢欺负知寒阿哥 ”他轻声自语,“先收点利息 ”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竹管,拔开塞子,倒出一只深色小虫。 虫子在掌心爬了两圈,展开透明翅膀,无声飞向那排土屋,飞向一扇敞开通风的窗。 禾秀看着虫子飞进去,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冷,而愉悦。 “做个好梦。”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梦见你们最怕的东西。” 说完,他纵身跳下树,这一次,真的走了。
第8章 这才第一天 开荒第三天中午,王强砍灌木时被竹叶青咬了。虽不致命,整条腿却肿得发亮,疼得直叫唤。队里赶紧用牛车把人送到公社卫生所,折腾到天黑才回来。 当晚知青点的气氛,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张磊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见陈知寒打水回来,起身拦住了路。 “后山有蛇,你是不是早知道?” 陈知寒提着水桶,平静看着他:“我不知道。” “放屁!”张磊声音陡然拔高,“那天我明明看见你跟那个苗家小子在坡上嘀咕,你们前脚走,后脚王强就被咬了——哪有这么巧?” 其他知青围了过来,眼神里全是怀疑和敌意。 “陈知寒,真知道有蛇,就该说一声。”有人低声道,“王强真要有个三长两短……” “我说了,我不知道。”陈知寒重复,“那天禾秀只是路过,说几句话就走了。” “路过?”张磊冷笑,“那坡离大路多远你不清楚?他一个墨竹寨的人,跑那儿路过?陈知寒,你当我们是三岁娃?” 陈知寒攥紧桶梁,指节发白。他想说禾秀是担心他中暑,特意跑来看他,可这些话一出口,只会把事情越搅越浑。 “没话说了?”张磊逼近一步,压着声,“我告诉你,王强这事没完。他真落下残疾,你得负责。” “凭什么我负责?” “就凭你知情不报!”张磊嗓门又提了上去,“就凭你跟苗人勾结,坑害革命同志!” 这话太重,旁边人都有些面面相觑。陈知寒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张磊,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张磊笑一声,转身进屋拿出一件东西——是陈知寒晾在院里的蓝布劳动外套,洗得发白。 “这就是证据!” 他抖开衣服,指着衣襟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这是什么?” 陈知寒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里用细线绣着一小片竹叶,针脚生涩,是他跟着阿月姐学绣时练手的。竹叶旁,还有几缕淡淡的靛蓝——是那天禾秀靠在他身上,染布的颜色蹭上去的。 “这是苗绣针法。”张磊盯着他,“这颜色,是苗家自己染的靛蓝。陈知寒,你怎么解释?” 院子里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钉在那片小小的竹叶上。 “我跟阿月姐学的绣活,队里安排的,准备县里展览用。” “学绣活学到自己衣服上?”张磊步步紧逼,“还偏偏沾了苗家染料?陈知寒,你当大家是傻子?” 怎么解释?说颜色是少年身上蹭的? “没话说了吧?”张磊把外套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会如实向队里汇报。你跟少数民族拉拉扯扯,搞封建迷信,还害得同志受伤——我倒要看看,年底先进你还怎么评!” 说完带人扬长而去,只剩陈知寒一个人站在院里。 他弯腰捡起外套,指尖抚过那片歪歪扭扭的竹叶。那是他绣了好几天,才勉强像样的第一件东西。 他还记得那天禾秀看见时,眼睛亮得惊人。 “知寒阿哥,是你绣的?”少年捧着衣服看了好久,抬头笑得眉眼弯弯,“真好看。以后……能给我也绣一件吗?” 当时他怎么答的? 好像是:等我绣得再好些。 同一时间,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在捣药。 石臼里草药被捣得稀烂,空气里飘着辛辣微甜的气息。他下手很重,额角渗着细汗。 药婆坐在火塘对面,看着他:“你今天心神不宁。” 禾秀没应声,只管继续捣。 “是为那个汉人知青?”老人叹了口气,“禾秀,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汉人和我们……” “阿婆。”禾秀打断她,声音很平,“今天有人被蛇咬了。” “然后?” “然后他们怪他。”禾秀停手,抬眼,火光里眼神亮得吓人,“怪他知道有蛇不报,怪他跟苗人来往,怪他……衣服上绣了片竹叶。” 药婆眉头皱紧:“他们怎么知道的?” “总有办法知道。”禾秀扯了下嘴角,笑意很冷,“最可笑的是,蛇是那人自己撞上去的。可他们不管,只想找个由头整他。” “所以你想帮他?” “我想让他们后悔”禾秀重新拿起石杵,力道更沉,“后悔他们做的一切 ” “禾秀!”药婆站起身,“你不能——” “我能。”禾秀抬眼,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阿婆,你教过我,对付恶人,就得用恶人的法子。他们想害知寒阿哥,我就先让他们吃苦头。” “你想怎么做?” 禾秀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盒,打开,里面是几只米粒大的小虫,在盒底慢慢爬。 “睡蛊。”他语气轻淡,“让他们做几天噩梦,没力气找茬就行。” 药婆盯着那些虫子,沉默许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她轻声说,“为了护你母亲,什么都不顾。最后呢?” “最后他死了。”禾秀接得平静,“可我不一样。阿婆,我不会死。我还要活着,好好活着,跟知寒阿哥一起。” “阿婆,人为什么要嫉妒?”他忽然问。 “因为得不到。” “可他们也没想得到知寒阿哥啊。”禾秀转头看她,“他们就是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有本事,见不得……有人对他好。” 药婆看着少年眼底的困惑与愤懑,心里泛起一阵复杂。 “禾秀,你太年轻。”她轻声,“不懂人心能有多坏。” “我懂。”禾秀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坏。” 他推开竹窗,夜风涌进来,吹散药庐里的辛辣气。 “没关系。”他对着夜色轻声说,带着一股执拗,“他们坏他们的,我护我的。看谁能熬过谁。” 第二天上工,陈知寒刚到地头,张磊就当着全队人的面,把他衣服上的绣样、靛蓝痕迹又说了一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跟苗人“关系不正当”。 队长杨德贵听得眉头紧锁,最后只说了一句:“注意影响。” 下午收工回寨,他故意拖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收拾工具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路边竹林里传来动静。 “知寒阿哥。” 是禾秀。 陈知寒站住,看着少年从竹林深处走出来。禾秀穿了件深色短褂,头发用草绳随意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陈知寒问。 “等你。”禾秀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们今天又欺负你了?” “……没有。” “你撒谎。”禾秀盯着他眼睛,“你眼是红的。” 陈知寒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我都知道了。”禾秀声音放轻,“张磊在队里告你状,说你绣样是证据,说你跟生苗来往是立场问题。” 陈知寒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山里的风会说话。”禾秀扯了下嘴角,“知寒阿哥,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实话?就说是我缠着你,是我……” “不行。”陈知寒打断他,“那样他们会针对你。” 禾秀愣住了。他看着陈知寒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某块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在担心我?”他声音有些发颤。 “当然。”陈知寒说得理所当然,“你是苗寨少主,身份特殊……” 话没说完,禾秀已经懂了。 这个人自己陷在泥里,还在怕连累他。 “傻子。”禾秀低声,眼眶忽然发热。 他伸手想碰一碰陈知寒的脸,手到半空又停住,最后只轻轻拉住他衣袖:“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禾秀不由分说拉着他钻进竹林。林子里光线昏暗,竹影摇晃,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忽然一亮—— 是一处隐蔽的山涧。 涧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两岸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都是湿润的花香与水汽。 “这里……”陈知寒怔住。 “我小时候常来。”禾秀松开手,蹲在涧边掬水洗脸,“不开心就来这儿,听水声,看花,心里就舒坦了。” 陈知寒也蹲下来,捧水洗脸。水很凉,冲掉脸上汗尘,也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禾秀低着头,手指在水里划圈,“知寒阿哥,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你问。” “如果……”禾秀声音很轻,“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回城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陈知寒一下愣住。 禾秀抬起头,看着他。少年眼睛映着涧水的光,亮得很,却又藏着一丝委屈。 “算了,我不该问。”他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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