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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秀……”陈知寒想说什么,被禾秀打断。 “真的,回吧。”少年站起身,拍掉裤上草屑,“天快黑了。” 走到竹林口,禾秀忽然停步:“知寒阿哥,明天……你别来寨口等我了。” 陈知寒心一紧:“为什么?” “张磊他们肯定盯着你。”禾秀看着他,眼神温柔,“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禾秀轻声,“我会一直看着你。只是……不在你面前出现而已。” 这话听得陈知寒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点了点头:“好。” 禾秀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陈知寒手里:“驱蛇粉,撒在住处周围,蛇虫不敢靠近。” 说完,真的走了。 那道靛蓝色身影很快隐进竹林深处,像一滴墨融进夜里。 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布包。布料是苗家自织的土布,跟禾秀身上的料子一模一样。 他打开,里面是深褐色药粉,带着辛辣的草药香。 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小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怕,我在。 字迹清秀工整,是禾秀写的。 陈知寒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把纸条叠好,和布包一起贴身收好,转身朝知青点走去。 当天夜里,张磊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被无数蛇缠住,冰凉滑腻,一圈圈勒紧脖子。他想喊,发不出声;想挣扎,动弹不得。 惊醒时,浑身冷汗。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同屋王强被吵醒,迷迷糊糊问:“咋了?” “……做噩梦了。”张磊抹了把脸,重新躺下。 可一闭眼,蛇又来了。 这次不止蛇,还有蜘蛛、蜈蚣、蝎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爬满全身,往耳朵、鼻子、嘴里钻。 他再次惊醒,这一夜再也睡不着。 起身到院里打水,月光下,他看见自己影子旁边,竟还多了一个影子。 张磊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树叶沙沙响。 他打了个寒噤,匆匆回屋,把门死死关紧。 这一夜,他睁眼到天亮。 同一片月光下,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坐在火塘边,闭着眼。 手指在膝头轻轻敲着,像某种古老节奏,嘴里低声念着咒文。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道。 火塘炭火噼啪,火光在他脸上跳,映出一张沉静的脸。 他在施蛊,不是夺命的蛊,只是让人不得安宁的小小惩戒。 因为有人欺负了他放在心上的人。 因为有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天快亮了。 有些人,注定要熬过一整个无眠的夜。 禾秀睁开眼,望向窗外泛白的天际,嘴角轻轻一挑。 “这才第一天。”他轻声说,“我们慢慢来。”
第9章 噩梦 张磊连着三天被噩梦缠得睡不着。 不是醒了就忘的模糊梦,是清清楚楚、浑身发毛的那种——全是毒虫,爬满身、往七窍里钻。他试过少喝水、熏艾草、找赤脚医生拿安神药,一点用都没有。 到第四天,他眼圈乌青,走路都打晃,开荒拖了全队后腿,被队长杨德贵骂了好几回。 “张磊,你最近到底咋回事?夜里不睡觉?” 张磊张了张嘴,没敢说。说自己天天被毒虫吓醒?只会被人笑搞封建迷信。 他往陈知寒那边瞟了一眼。那人正低头砍灌木,不急不缓,神情却很稳。 就那一眼,一个念头猛地钻进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咬王强的蛇、陈知寒总跟那个苗家小子凑一块儿、山里传的苗人会下蛊……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太巧了。 中午歇晌,张磊把王强拉到一边。 “你不觉得陈知寒最近有点邪门吗?” 王强刚被蛇咬过,本来就怕,一听脸都白了:“啥意思?” “你看,”张磊压着声音,“以前采药他再行,也没这么神,现在啥好药都能找着。还有那条蛇,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等他跟那苗人去过就冒出来。我现在又天天做噩梦……你不觉得怪?” 王强越听越慌:“你是说……他让苗人给我们下蛊?” “我没明说。”张磊嘴上推得干净,眼神却阴恻恻的,“但生苗寨那地方,本来就有邪门玩意儿。陈知寒天天往山里钻,谁知道学了些啥。” 这话一落,王强看陈知寒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只是嫉妒,多了一层怕。 陈知寒察觉到了。以前是排挤,现在是躲着、盯着,带着怕。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事八成跟禾秀有关。 收工他故意拖到最后,等人走光了才往回走。刚到竹林边,就听见一声轻唤: “知寒阿哥。” 禾秀从竹影里走出来,没笑,脸上带着倦。 陈知寒压低声音:“不是说先不见面吗?” “我放心不下你。”禾秀走近,盯着他看,“他们今天为难你了?” “没有。”陈知寒顿了顿,“就是张磊不对劲,天天做噩梦,人都垮了。” 他直直看着禾秀:“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禾秀愣了一瞬,很快又装得自然:“我能做啥?下蛊?知寒阿哥,你也信那些闲话?” 他太会装无辜,陈知寒一时竟接不上话。 “我是担心你。”陈知寒放软声音,“张磊那人小心眼,真认定是你干的,肯定会报复。” “让他来。”禾秀语气一下子冷了,“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 陈知寒心里一紧。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看到,禾秀那张干净的脸底下,藏着冷硬又偏执的东西。 “禾秀,别惹事,行不行?” 禾秀盯着他看了半天,冷意慢慢散了,多了点委屈:“我只是想护着你。” “我知道。”陈知寒叹了口气,“可我不要你这样护着。我要你……平平安安的。” 最后几个字很轻,禾秀却听得心口一烫。 少年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陈知寒抬手想拍他肩,到半空又停住,“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变成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 禾秀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知寒阿哥,你觉得我是啥样的人?” 陈知寒一噎。他看着这张笑起来有虎牙、干干净净的脸,又想起山里一场场“巧合”、夜里轻轻拂过他额头的手。 “你是好人,”他慢慢说,“就是太执着。” “执着不好吗?”禾秀轻声问,“执着学绣、执着采药、执着喜欢一个人……不好吗?” “喜欢一个人”几个字又轻又快,像随口一带,却把陈知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风扫过竹叶沙沙响,远处回寨的人声越来越近。 “我得走了。”陈知寒先移开目光。 “等等。”禾秀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这个你拿着。” 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的糕点,还带着体温,米香混着蜂蜜甜。 “我自己做的。”禾秀有点不好意思,“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陈知寒攥着布包,喉咙发紧:“谢谢。” “快回去吧 ”禾秀朝他挥挥手,转身钻进竹林,一下子没了影。 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的糕点温温热热,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第五天夜里,张磊的噩梦到了头。 这次不只是毒虫。他梦见自己掉进深涧,水里全是蛇,缠得他动弹不得。拼命挣扎时,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 是陈知寒。 就站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看着他往下沉,眼神冷得像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张磊猛地惊醒,天还没亮,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一个念头死死钉在脑子里: 陈知寒想让我死。 他串起所有事:蛇、噩梦、绣着竹叶的衣服、那个苗家小子……越想越肯定,陈知寒学了蛊,要一个个除掉知青点的人,独吞先进名额。 天一亮,他就把王强拉起来,把自己那套“推理”全说了。 王强吓得脸发白:“那我们去告队里?” “告有啥用?没凭没据,只会说我们疯了。”张磊声音阴沉沉的,“他爱往山里跑是吧?山里路险,出点‘意外’,谁也怪不着谁。” 王强听得后背发凉:“你别胡来……” “我不胡来。”张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我只是让他在山里多待一会儿,待到来不及评先进,待到错过苗展” 那天早上,陈知寒一出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同屋的人躲着他看,没人敢搭话。张磊反倒主动凑上来,笑得假得刺眼。 “今天还采药?” “嗯,队里要白及。” “白及我知道一处好地方,”张磊装得热心,“南坡翻山梁,我砍柴见过一大片,就是路远点。” 陈知寒心里警惕:“哪条路?” “翻过梁就到。”张磊拍着胸脯,“你今天去,肯定能完成任务。” 话说得太满,摆明了有鬼。陈知寒正要拒绝,张磊又补了一句:“怕险就算了,当我没说。” 典型的激将法。 陈知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头:“好,我去。” 他倒要看看,张磊想耍什么花样。 进山后,路越走越险,灌木密得钻人,有些地方只能手脚并用爬。 走到一处岔口,陈知寒忽然停住。 三块小石头垒成小塔——苗猎人的标记,意思是:此路凶险,不能走。 张磊不可能懂这个。 那是谁摆的? 他刚想到禾秀,身后就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陈知寒猛地回头—— 禾秀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喘着气,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别往前走。”禾秀声音很急,“那条路断了。” “断了?” “去年塌方,中间空了三米多,面上看着平,全是虚土,一踩就塌。” 陈知寒心一下子沉到底。张磊是真想要他出事。 “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我看见张磊跟你说话,看见你往这边来。”禾秀别过脸,“我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陈知寒心里清楚,从苗寨到这儿要一个多时辰,禾秀能赶得这么巧,只有一个可能——他一直跟着,寸步没离。 “禾秀。”陈知寒看着他,“张磊的噩梦,是不是你弄的?” 禾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承认:“我只是……让他受点教训。” 禾秀抬起头眼睛红了,带着委屈和倔,“睡蛊只是噩梦,不伤身子!他们欺负你,我帮你,你反而怪我?” “我不是怪你,”陈知寒声音也重了,“我是怕你越走越偏!报复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们更恨你、更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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