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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寒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衣襟。靛蓝土布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 他想起禾秀腰间那个竹编小篓。 陈知寒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当夜,墨竹寨的药庐里,禾秀正在捣药。 石臼里草药被碾得细碎,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油灯映着他侧脸,墙上投出安静而专注的影子。 药婆走进来,看见他捣的是苦参、蛇床子,眉头一皱:“你配痒痒粉做什么?” “防身。”禾秀头也不抬。 “防谁?”药婆在他身边坐下,“还是那个汉人知青?” 禾秀停下动作,抬起头:“有人想碰知寒阿哥。” “所以你下了粉?”药婆语气听不出喜怒,“禾秀,蛊术不是这么用的。师父教你,是让你护寨,不是让你……” “我就是在护。”禾秀打断她,眼神平静,“护我的人。” 药婆沉默许久,轻轻叹气:“你阿爹当年也这样。看见喜欢的,就非得抓在手里,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不管合不合规矩。” “阿爹是阿爹,我是我。”禾秀继续捣药,“而且,知寒阿哥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我画的纹样时,眼睛会发光。”禾秀声音放轻,“学打籽绣,手被扎好多次也不停。闻见药草味,会深深吸气,像要记住每一种气息。” 他放下药杵,望着药婆:“阿婆,你知道吗?他抱着那些老绣谱的样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蠢货欺负。” 药婆看着少年眼里灼灼的光,那光里有执着,有占有,还有她不愿深究的温柔。 “你要小心。”她最终只说,“汉人和我们,终究……” “没有什么汉人苗人。”禾秀站起身,把捣好的药粉装进竹筒,“只有他和我。” 他走到药婆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上:“阿婆,你教过我,苗族人血是热的,爱是烫的,认准了就是一辈子。我认准了。” 药婆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落在少年柔软的头发上。 “孽缘……”她低声说,声音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忧虑。 禾秀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在山里,看着陈知寒在断崖前停步,看着他发现驱蛇粉,看着他最终选择相信那条蓝布条。 陈知寒对着空山说“谢谢”时,禾秀躲在树后,咬着手背才没笑出声。 同一轮月亮下,青禾寨知青点土屋里,陈知寒躺在床上,睁着眼。 怀里竹筒贴着胸口,里面草药图样仿佛带着温度。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坐起身,点亮煤油灯。 从枕下摸出那枚干枯竹叶蝴蝶,又拿出今天得到的竹筒,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竹编纹路之上。 陈知寒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蝴蝶翅膀,又拂过竹筒上细密的编织纹。
第6章 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 六月下旬,天气闷得厉害。山林里蝉鸣一天比一天吵,空气沉得像能拧出水。岩旺叔说,这是雨季真正来前,最后一段干爽日子。 陈知寒几乎天天泡在山里。 自从有了那卷草药图样,他采药顺当得吓人。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山林指路册,按图找,半个月就采齐了卫生所下半年急用的几味主药: 金线重楼、半边莲、九死还魂草……竹篓每天都满,工分在记分本上远远甩下别人。 张磊几个知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陈知寒,你是不是找着什么药山宝地了?”收工后,张磊在井边堵他,语气酸溜溜的,“大家都是知青,有好处别一个人藏着。” “没有宝地。”陈知寒把水桶提上来,“就是多走了些路。” “多走路?”张磊嗤笑,“我天天跑断腿,也没见你那些金贵药。你该不会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跟哪个苗女好上了,人家给你指的路?” 陈知寒手上一顿,桶沿溅出几滴水。 “没有的事。”他声音很平。 “没有?”张磊盯着他,“那北坡那断崖,老猎户都说没路,你怎么就能采到重楼?” 陈知寒心里一紧。他想起那根突然垂下来的藤,对岸岩石上的药,还有竹筒里一笔一画的图。 “……运气好。”他只能这么说。 张磊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行,你运气好。我劝你一句,运气这东西,用多了会折寿。”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陈知寒一个人站在井边。暮色压下来,远处山林一点点黑透。 他提着水往回走,脚步很重。 他懂张磊不是吓唬人。这半个月他采到的稀罕药太多,多到已经扎眼。 昨天队长杨德贵还找他谈过,先表扬,后委婉提醒:“小陈,采药是好,但也要顾集体。一个人太突出,不好。” 他明白。在这个讲平均的年月,太出众本身就是错。 回到知青点土屋,同屋的人已经吃过饭。锅里留了一碗稀粥、两块杂粮饼。陈知寒默默吃完,洗漱完躺上床。 黑暗里,他听见张磊几个人在低声议论。 “……肯定有门道……” “……说不定真跟苗人搭上了……” “……等着瞧,有他倒霉的时候……” 陈知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摸到枕头下,竹筒和那枚竹叶蝴蝶都在。 指尖蹭过竹筒上的编纹,那些凹凸在心里铺开一张只有他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共知的山地图。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出禾秀的脸,笑起来眼弯成月牙,露一颗虎牙,纯良无害。 第二天进山前,陈知寒做了个决定。 他在寨口老榕树下等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见那道靛蓝色身影从山路那头走来。 禾秀背着小背篓,手里拿一根竹杖,看见陈知寒,眼睛一亮: “知寒阿哥!你在等我?” “嗯。”陈知寒从怀里掏出竹筒,“这个……是你系在藤蔓上的吧?” 禾秀神情微顿,随即又笑:“什么藤蔓?我不知道呀。” “你知道。”陈知寒盯着他眼睛,“这些天山里的标记、突然出现的药、还有……张磊手上的红疹,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山风卷过榕叶,哗哗响。 禾秀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静静看着陈知寒,那双山泉似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许久,他才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再抬头时,眼里又变回那副天真模样:“知寒阿哥,你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那你今天还要进山吗?”禾秀打断他,语气又软又糯,“我想跟你一起,行不行?” 陈知寒一怔。 “我……要去南坡采鬼针草。”他最终道,“路险,你……” “我不怕!”禾秀立刻接话,“我知道近路,我带你!” 他不由分说拉住陈知寒的手腕,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陈知寒手腕被他握住,熟悉的温热透过来,像带了点微麻的触感。他想挣,终究没挣开。 南坡的路确实险。一片向阳陡坡,植被稀,裸岩被晒得发烫。 禾秀走在前头,赤脚踩在石上如履平地,不时回头拉他一把,嘴里哼着苗家小调,调子轻快。 “知寒阿哥,你看那边。”半山腰,禾秀指向一处岩缝,“那儿有石斛,年份不短。” 陈知寒望去,果然几株铁皮石斛垂在石缝里,根须粗壮。 禾秀从腰间小竹篓倒出些粉末,撒在岩缝周围。片刻后,几条乌梢蛇窸窣游出,很快消失在石后。 “现在可以了。”禾秀笑。 陈知寒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他过去采石斛,禾秀就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他手上,一眨不眨。 “禾秀。”采完,陈知寒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好人。”禾秀答得极快,“你教我认字,给我讲北京的事,还……还给我包过脚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伤早已痊愈,连疤都淡了。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禾秀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很,“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山风大,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响。陈知寒看着眼前少年,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某块硬地方,忽然软了一角。 “禾秀,我比你大,是知青,以后迟早要回城。”他尽量说得温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一路人?”禾秀歪头,“你吃饭,我也吃饭;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喜欢草药、喜欢绣样,我也喜欢。这不就是一路人?” 他说得理所当然,陈知寒一时竟接不上话。 “走吧。”禾秀又拉起他的手,“前面就有鬼针草,我带你去。” 这一次,陈知寒没有挣开。 那天收获格外多。 除了鬼针草,禾秀还带他找到一片野生何首乌,藤粗得像小孩胳膊。两人合力挖了一上午,挖出三块拳头大的块茎,根须完整。 “这个拿回去,可以换很多公分吧 ”禾秀抹了把汗,脸上沾着泥,笑得灿烂。 陈知寒看着他脸上泥点,下意识伸手想擦,手到半空又停住。 禾秀却主动把脸凑过来:“怎么了?” “……你脸上有泥。” “那你帮我擦。”禾秀闭上眼,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 陈知寒手指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用袖角轻轻拂过他脸颊,擦掉泥点。 禾秀睁开眼,眼弯起来:“谢谢知寒阿哥。” 两人坐在岩石上休息,分吃陈知寒带的杂粮饼。禾秀从背篓掏出两个野梨,用衣角擦净,递给他一个。 “甜吗?” “甜。”陈知寒咬一口,汁水满溢。 禾秀就看着他,看他咀嚼时腮帮微鼓,看他吞咽时喉结一动,阳光落在他侧脸,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知寒阿哥。”禾秀忽然说,“你要是永远留在这里,多好。” 陈知寒动作一顿。 “我想继续学做衣服。”他低声,“想把苗绣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就带我一起去。”禾秀说得自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陈知寒转头看他。少年坐在石上,两条腿轻轻晃,神情认真得像在起誓。 “你……不懂。”陈知寒移开目光,“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禾秀问,“不都是天、地、人?” 陈知寒说不出话。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 可就是不一样。他是下放改造的“黑五类”,禾秀是生苗寨少主;他是迟早要走的知青,禾秀是守着这片山的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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