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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黑暗里转个不停。窗外风穿竹海,呜呜地响。陈知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清晨,禾秀送陈知寒回青禾寨。山路沾着晨露,走得慢。到寨口,陈知寒郑重跟他道谢。 “那些绣谱,我还没画完……”他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再来。”禾秀笑,“随时都可以。” 陈知寒回到知青点,同屋的人还在睡。他轻手轻脚洗漱换衣,坐在床边,掏出那本厚账本。翻到最新一页,是昨天临摹的纹样,页脚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小的苗文。 他看不懂,却认得那笔迹——是禾秀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合上账本,紧紧抱在怀里。 同一时间,墨竹寨祭楼里,禾秀站在祭袍前,指尖轻轻拂过袍摆的竹节纹。 “阿婆。”他对着空楼轻声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药婆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想好要什么。”禾秀转过身,晨光从竹窗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他留在这里。” 他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很久。久到这些纹样褪色,竹子枯死,久到——” 他握住祭袍一角,声音轻却稳: “久到他再也不想去别的地方 ” 药婆站在阴影里,久久不语,最后叹了一声:“孽缘。” 禾秀松开手,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 “缘就是缘。”他的声音飘上来,“哪分什么孽不孽。”
第5章 是秀禾吗? 滇南雨季真正到来之前,山林会有一段短暂的繁茂。 陈知寒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轻手轻脚收拾好竹篓和工具,趁晨雾还没散尽,踏进山里。 自从去过墨竹寨,岩旺叔对他更放心了,把卫生所急用的几味药材清单直接交到他手上,语气沉缓: “小陈,这些药难找,可寨里等着用。你懂草药,又有耐心,交给你我放心。” 清单头一味,就让陈知寒心里一紧——金线重楼。 别名七叶一枝花,专治蛇毒、热毒,极是珍贵。岩旺叔说,去年寨里有人被银环蛇咬,全靠这味药吊住性命。 只是它只长在背阴深涧旁,喜湿又怕涝,最难的是花期极短,必须在开花后七日内采下,药效才最好。 “雨季前一定要采到。”岩旺叔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等大雨一下,涧水涨起来,就再也采不着了。” 陈知寒在随身小本子上画下金线重楼的模样:七片轮生叶,一层叠一层,顶上一枝花梗,花开像倒挂的铃铛。 对着图样琢磨许久,他决定往北坡野猴涧去——那是青禾寨附近最深的一道山涧,听说长着金线重楼。 出发那天清晨,雾浓得化不开,山林像浸在牛奶里,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陈知寒握着柴刀,一步一小心,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踝。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 前方岔路口,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系着一根靛蓝色布条。 布很新,灰蒙蒙的雾里格外显眼,打结的方式特别,是苗家猎人常用的平安结——意思是,此路安全。 陈知寒盯着布条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标记。近半个月,他在山里遇过好几次: 有时是石头堆成的小塔,有时是折断的树枝指向某个方向,有时是地上一道浅浅的石灰印。 总在他犹豫不决时出现,指引的方向也总没错,要么避开险地,要么找到珍稀药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布条。 布料柔软,是苗家自织自染的靛蓝土布,凑近闻,有一股熟悉的草木香。 和禾秀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知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墨竹寨那夜,黑暗中轻拂过他额头的手;禾秀讲解纹样时专注的侧脸;少年说“下次再来”时,亮得发烫的眼睛。 是禾秀吗?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他想起更多细节:雨中恰好出现的竹桥,溪边“偶遇”时少年赤脚上的伤口,还有深夜窗台那筒温热的药汤。 陈知寒松开布条,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故意选了布条指示的相反方向——一条更荒僻、更难走的小径。 他倒要看看,不按那“指引”走,会发生什么。 三十米外的高处,禾秀蹲在一棵栲树的横枝上,嘴里咬着一片栲叶。 他看见陈知寒在布条前停步,看见那人伸手触碰,也看见那人最终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禾秀眉头轻轻一皱,随即又舒展开。 “警惕心还挺强。”他低声自语,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也好,这样才有趣。” 他从树上轻跃而下,像山猫一样悄无声息穿过密林,提前绕到那条“错路”前方。 这条路他太熟——再往前一百米,藏着一处隐蔽断崖,表面覆满藤蔓,不熟地形的人,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禾秀在崖边停下,从腰间小竹篓倒出些深色粉末,沿崖边细细撒了一圈。粉末一沾泥土,立刻渗进去,只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然后退回林中,找了个既能看见断崖又不会暴露的位置盘腿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荞麦饼——是陈知寒上次给的,他一直舍不得吃完。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禾秀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粗糙的粮食混着那人竹篓里的药香,还有一点仿佛残留的指尖温度。 他想得入神。 直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陈知寒走得很慢,显然对这条路心存疑虑,柴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走到离断崖还有十米左右,他忽然停住。 禾秀屏住呼吸。 陈知寒盯着前方地面——禾秀撒下的粉末虽已渗土,受过药训的眼睛仍能看出细微色差,泥土颜色深了一点,像被什么浸过。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土,凑到鼻尖。 一股辛辣,近似雄黄的气味。 是驱蛇粉? 陈知寒心跳骤然加快。他站起身,小心往前几步,用柴刀拨开茂密藤蔓—— 断崖赫然在目。 深不见底,崖壁长满湿滑青苔。刚才若直接走过来,十有八九要踩空。 陈知寒后退两步,背脊一阵发凉。他再看那片颜色异常的泥土,忽然明白: 这是有人提前撒下的警示。驱蛇粉人能闻见,野兽蛇虫也会避开,等于一道无形警戒线。 是谁? 他猛地转身,对着空寂山林喊: “谁在那儿?!出来!” 声音在山谷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无人应答。 陈知寒握紧柴刀,在原地站了很久。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云缝漏下,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他终究还是转身,沿原路退回岔路口。 这一次,他选了系着蓝布条的方向。 野猴涧比陈知寒想象的更深。 涧水从两山夹缝奔涌而出,撞在乱石上,溅起雪白浪花。水声轰鸣,说话都要扯着嗓子。陈知寒沿湿滑崖壁小心下行,目光在背阴石缝、苔藓丛里仔细搜寻。 找了一整个上午,一无所获。 正准备换地方,余光忽然瞥见对面崖壁一抹异样颜色——深绿里一点紫红,阴影中若隐若现。 是金线重楼的花! 陈知寒精神一振,可随即又犯难:那株长在对岸一块凸出岩石上,离他这边至少三米。涧水在下方汹涌翻滚,摔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他试着找能横跨的路径,最近的落脚点也在两米开外,而且石上长满青苔,一看就滑。 正犹豫,头顶忽然传来“咔”一声轻响。 陈知寒抬头,只见一根粗壮藤蔓从崖顶垂落——不是自然垂落,藤蔓一端牢牢系在崖顶树根上,打的正是苗家猎人的绳结。 藤蔓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像一种邀请。 陈知寒心跳如鼓。 他伸手抓住藤蔓,用力扯了扯,很结实。再抬头看系结处,崖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梢。 他终究还是攀住藤蔓,深吸一口气,向对岸荡去。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尖险险点在对岸岩石边缘。陈知寒稳住身形,松开藤蔓,第一时间扑向那株金线重楼—— 七片轮生叶完好,顶上紫花刚谢,正是药效最好的时候。 他小心将整株挖起,连土带根用油纸包好,贴身放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看那根藤蔓。 藤还在轻轻晃动,像刚有人用过。陈知寒伸手握住,准备荡回,忽然注意到藤蔓中段绑着个小东西。 是一只小竹筒,用细麻绳系在藤上。 他解下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一卷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展开,是几张画在麻布上的图样。 是草药图。 第一张就是金线重楼,旁边用炭笔写着苗汉对照:花期、采期、炮制方法、主治功效。字迹清秀工整,是他熟悉的笔迹。 后面几张依次是:半边莲、鬼针草、九死还魂草……都是山里难寻却救命的药材,每张都画得精准,注解详尽。 陈知寒一张一张翻看,手指微微发抖。 竹筒底还有一张小纸条,只一行汉文: “山里危险,采药小心。” 没有署名。 但足够了。 陈知寒把纸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他抬起头,对着空寂山林、轰鸣涧水、对着这片仿佛一直有眼睛注视着他的群山,轻声说: “谢谢。” 回程路,陈知寒走得很快。 金线重楼在怀里沉甸甸,竹筒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那些无声指引,一会儿是禾秀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黑暗中那只轻触他额头的手。 快到寨口,远远看见张磊几个人蹲在老榕树下抽烟。见陈知寒回来,张磊把烟头一扔,站起身。 “哟,大功臣回来了?”张磊皮笑肉不笑,“又找着什么好东西了?该不会又是‘运气好’吧?” 陈知寒没理他,径直往卫生所走。 “站住。”张磊拦在前面,目光落在他鼓鼓的胸口,“藏什么?拿出来看看。” “给卫生所采的药。”陈知寒语气平静。 “药?”张磊伸手就抢,“我看看什么药这么金贵,要你天天往山里跑——啊!” 他手刚碰到陈知寒衣襟,忽然像被蛰了似的猛地缩回,整条手臂瞬间起满密密麻麻红疹,又痒又痛。 “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张磊又惊又怒。 陈知寒也愣住,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除了金线重楼和竹筒,什么都没有。 旁边两个知青凑过来一看,都不敢再靠近。张磊手臂越红越痒,抓得狼狈不堪,啐了一口,捂着手腕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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