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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寒愣住。 山洪冲下来的竹子,能卡得这么齐整?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雨雾裹着山林,一片寂静,只有水声轰鸣。 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影。他咬咬牙,试探着踩上竹子——竟意外稳当。小心过了溪,回头再看那竹桥,总觉得……太巧了。 对岸坡上的止血草果然茂密。陈知寒低头采药,尽量不去想那些蹊跷。雨又密起来,打在斗笠上噼啪响。 采到小半篓,不远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竹子断了。 “谁?”陈知寒直起身。 竹影摇晃,雨雾弥漫。片刻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林子里跑出来—— 是禾秀。 他没穿苗装,套了件过大的旧蓑衣,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满泥浆。 看见陈知寒,他眼睛一亮,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小心!”陈知寒下意识冲过去扶。 禾秀结结实实摔进他怀里,蓑衣上的雨水全蹭在陈知寒身上。少年抬起头,脸上溅着泥点,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前,狼狈得很。 “知寒阿哥!”他声音里带着惊喜,“真巧。” 陈知寒扶他站定,目光扫过他空空的手:“你来这儿做什么?鞋呢?” “我……”禾秀眨了眨眼,神色顿了瞬,又笑起来,“找竹虫,雨后最肥。刚才追一只大的,跑这边来了。” 陈知寒看向他赤裸的脚——脚底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脚伤了。” “啊?没事。”禾秀满不在乎甩甩泥,“山里孩子,皮实。” 陈知寒皱起眉,放下竹篓,从怀里摸出块干净旧布,又翻出随身带的止血草,嚼烂了蹲下身: “坐下,我给你包一下。” 禾秀怔了怔,乖乖在石头上坐下。 陈知寒托起他的脚踝,用布蘸溪水清洗伤口。少年脚踝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却意外细腻。伤口里嵌着细沙,他用指尖一点点挑出来。 禾秀没说话。 雨声淅沥,溪水轰鸣。陈知寒低头专心处理,没看见少年此刻的眼神——沉沉的,像暴雨前的天,牢牢锁着他垂着的睫毛、微蹙的眉,还有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好了。”陈知寒把嚼烂的草药敷上,撕下衣襟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布,仔细缠好,“先止血,回去再好好洗。” 他抬头,正好撞进禾秀的目光。 那眼神太深,陈知寒心莫名一跳。 可下一秒,禾秀又变回那副天真模样,晃了晃包扎好的脚:“谢谢知寒阿哥,你真好。” 陈知寒移开目光,站起身:“我送你回去,路不好走。” “不用不用!”禾秀连忙摆手,“我自己能……” 话没说完,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野兽嚎叫,凄厉得很,在雨雾里荡开。 两人同时僵住。 “是……野猪吗?”禾秀小声问,不自觉往陈知寒身边靠了靠。 陈知寒也绷紧神经,握紧柴刀侧耳听。嚎叫声没再响,可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大东西在灌丛里穿行。 “走。”他当机立断,背起竹篓,伸手扶稳禾秀,“我送你到寨口。” 禾秀这次没推辞。他一只手搭在陈知寒胳膊上,一瘸一拐跟着,另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指尖弹出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灰粉。 粉随风飘向灌丛方向。 那阵窸窣,戛然而止。 下山的路格外难走。雨水把山路泡成泥潭,每一步都陷得很深。禾秀脚伤走得慢,大半重量都倚在陈知寒身上。 陈知寒能感觉到少年温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还有他身上那股奇异草木香——混着雨后竹林清气、某种药味,以及一丝说不清的微甜。 “知寒阿哥。”走到半路,禾秀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这儿?” 陈知寒沉默片刻:“下乡插队,政策。”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禾秀说,“别的知青要么抱怨,要么拼命想回去。你呢?你好像……还挺喜欢这儿。” 喜欢吗? 陈知寒望着眼前泥泞山路。他想起北京干燥的秋天,学校梧桐道,画室里落在画板上的阳光。 又想起青禾寨雨后的青山,岩旺叔晒草药时满足的脸,还有苗女衣襟上繁复好看的绣纹。 “这儿有好东西。”他最后说。 “什么好东西?” “草药。还有……那些刺绣纹样。” 禾秀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你喜欢苗绣?” “嗯。”陈知寒难得多说几句,“我在北京学做衣服的。苗绣的针法、配色、纹样,都特别。泼水节那天,我画了好几个。” 他感觉到禾秀胳膊又紧了些。 “那……以后我给你看更多。”少年声音轻快起来,“我们墨竹寨的绣样跟别处不一样,有些老纹样,外面见不到。” 陈知寒心头一动:“真的?” “当然!”禾秀仰脸看他,雨水顺着脸颊滑下,“我阿嬷是寨里绣得最好的,她有好多老绣片。下次……我带给你看。” 这话出口,禾秀自己都愣了愣。 带陈知寒碰墨竹寨不外传的老绣? 可看着陈知寒眼里微微亮起的光,他忽然觉得——值得。 就算被阿嬷骂,就算破寨里的规矩,也值得。 两人终于走到青禾寨口。雨转成蒙蒙雾气,寨里升起炊烟,空气里飘着柴火与饭菜味。 “我到了。”陈知寒停下,“你自己能回去吗?” “能。”禾秀松开他的胳膊,“谢谢你,知寒阿哥。” 他站在原地,湿透的蓑衣不停滴水,头发贴在脸颊,眼睛却亮得很。 陈知寒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篓拿出一个油纸包:“这个给你。” 里面是两块荞麦饼,他今天的午饭。 禾秀接过,指尖碰到陈知寒的手指,这次没立刻松开,轻轻握了一下。 “明天还下雨,就别进山了。”他语气认真,“雨季山险,有塌方,还有……别的。” 陈知寒点头:“我知道。” 禾秀看着他,像还有话要说,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一瘸一拐往墨竹寨方向走。 走几步,他回头喊:“知寒阿哥!” “嗯?” “你包扎的手艺真好。” 说完,少年身影消失在雨雾里。 陈知寒站在寨口老榕树下,望着那个方向。雨水从树叶滴落,打在他肩上。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还有那一丝微甜的草木香。 当夜,陈知寒发起低烧。 大概是淋了雨,又连日累着。他蜷在潮湿被褥里,额头滚烫,浑身发冷。同屋的人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 他迷迷糊糊做梦。梦见北京画室,颜料味。梦见母亲的脸,模糊得很。梦见泼水节那天,水花四溅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又梦见山林。自己一个人在雾里走,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有东西跟着他,很轻的脚步,一直跟着。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雨还在下,敲打着茅顶。 窗边似乎有影子一晃。 陈知寒撑起身,哑声问:“谁?” 没人应。 他以为是烧糊涂了,正要躺下,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个东西。 是个竹筒。 他赤脚摸过去,竹筒还带着雨水湿气,里面装着深褐色药汤。凑近闻,有姜、紫苏,还有几样他叫不出的草药。 筒身上用刀刻了一行小苗文。 陈知寒不认得,但刻痕很新,微光下能看出是刚刻不久。 他把竹筒握在手里,温热透过竹壁传过来。 药还温着。 窗外雨声淅沥。陈知寒推开窗,只看见沉沉夜色,和远处山林黑黢黢的轮廓。 药汤有辛辣姜味,喝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他重新躺下,握着空竹筒,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同一时间,墨竹寨深处一间竹楼。 禾秀坐在火塘边,手里转着一把刻刀。火光映在他脸上,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他脚上的伤已经重新上过药,此刻赤着脚,脚踝缠着干净布条。 “那个汉人知青,你最近走得太近了。”火塘对面,药婆拨着炭火,头也不抬。 禾秀没说话,只在竹片上又划了一道。 “生苗熟苗,终究是苗。”药婆继续说,“汉人是汉人。阿秀,你心里要有数。” “我有数。”禾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阿婆,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有数吗?” 药婆抬眼。 “当我想要什么的时候。”禾秀放下刻刀,看着火苗在刀身跳跃,“我最有数。” 药婆沉默很久,叹了口气:“你阿爹要是还在……” “阿爹不在了。”禾秀打断她,站起身,“现在墨竹寨,我说了算。” 他走到窗边,推开竹窗。夜雨扑面而来,带着山野气息。 远处,青禾寨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雨夜里明明灭灭。 禾秀伸出手,接住檐下滴落的雨水。 冰冷在掌心积起,又顺着指缝流走。 有些东西,留不住,那就只能—— 牢牢抓住。 他握紧拳,转身走回火塘,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有半块荞麦饼。 饼已经冷硬,粗糙,寡淡,带着他竹篓里的草药味。 禾秀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不好吃。 可他吃得极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尝什么珍味。 吃完,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贴身放进怀里。 他哼起苗寨小调,调子轻快,在雨后深夜里,飘得很远,很远。
第4章 孽缘 雨停了三天,山路总算能下脚。陈知寒烧退了,人还是虚着。 岩旺叔塞给他一包晒干的陈皮:“这几日别进山,在寨里晒药材。” 陈知寒便整日坐在卫生所后院,守着几只大簸箕翻草药。空气里混着苦艾、金银花和陈皮的味道,阳光晒在后颈,暖得人发困。 “小陈。” 他抬头,是寨里的绣娘阿月姐,臂弯挎着竹篮,里面放着几块靛蓝土布。 “阿月姐。”他站起身。 “前几日进山淋了雨?”阿月把篮子放在石凳上,“身子要紧,山里一场雨,冷得钻骨头。” “已经好了。”陈知寒看向她手里的绣绷,“要绣什么?” “帕子。”阿月抽出一根红线,“家里男人去县里开会,给他绣块新的。” 陈知寒的目光落在针线上。阿月绣得极好,指尖起落间,一朵红山茶在布上慢慢绽开,用的是苗家打籽绣,一针一结,饱满立体。 “真好看。”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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