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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跟何相鹤面对面蹲着,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何相鹤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那只猫。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橘猫“喵”了一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糊的“咪”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正扛着新买的床垫,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秒,然后沉着脸走过去。 “让开。” 何相鹤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往旁边缩了好几步。 那只橘猫也被吓跑了,尾巴竖得高高的,一溜烟蹿进了巷子里。 何相鹤看着猫跑掉的方向,嘴巴瘪了瘪,好像有点失落。 但他很快低下头,不敢看陆正,乖乖地站到一边。 陆正把床垫扛进小房间,拆开塑料包装,铺在行军床上。 新床垫的味道不太好闻,一股化学品的臭味,但总比睡硬板强。 他出来的时候,何相鹤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进来铺床。”陆正说。 何相鹤跟进来,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正把旧床单扔给他:“铺上。” 何相鹤接过床单,笨手笨脚地展开。 他分不清床单的长和宽,把短边铺到了长边上,垂下来一大截,另一边却盖不住床垫。 陆正看着他折腾了半分钟,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来:“滚开,碍事。” 他三两下把床单铺好,角角落落拉得平整。 何相鹤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眼睛跟着他的手转。 “行了。”陆正拍了拍床单,“今晚睡这个,再尿床你就给我滚出去睡大街。” 何相鹤的耳朵又红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双大了两号的拖鞋让他的脚显得更小了。 陆正懒得再看他,转身出去干活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陆正接了一个补胎的活。 一辆黑色的SUV,右后轮扎了个钉子。他让车主等二十分钟,千斤顶一架,开始拆轮胎。 小胖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何相鹤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陆正觉得今天还算太平。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水管爆了的水声。 他猛地转头,看到何相鹤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铺子后面去了。 而那根接了水龙头的水管,他用来洗车的那根,正躺在地上,像一条发疯的蛇,到处乱甩。 卧槽! 水柱冲得到处都是,喷在墙上、地上、工具柜上,还有一辆刚做完保养的白色轿车上面。 何相鹤站在水管旁边,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水龙头,想把它关掉,但好像不知道怎么拧。 他被水冲得睁不开眼,头发贴在脸上,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你在干什么!”陆正扔下千斤顶冲过去,一把抢过水管,拧上开关。 水停了。 铺子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水,工具柜被冲得东倒西歪,几个纸箱泡在水里,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上全是水渍。 陆正看着这一切,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就是……洗……”何相鹤站在他面前,浑身滴着水,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解释,“脏……脏了……我洗……” 他的手指向地上的一滩,那里原本有一块油渍,是何相鹤昨天不小心打翻了机油瓶留下的。 陆正骂了他一顿,让他别碰任何东西,还没来得及清理。 何相鹤大概是想帮忙把油渍冲掉。 但他不知道水管的水压有多大,也不知道水会到处乱喷。 “你洗?”陆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给我洗?” 他指着那辆白色轿车:“你知道这车做个保养多少钱吗?” 何相鹤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知不知道那柜子里有电动工具?进水就报废了!一套扳手上千块!你赔得起吗?” 何相鹤的眼泪掉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水,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你他妈就是个废物。”陆正一字一顿地说,“除了添乱,你还会干什么?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 他越说越气,看到何相鹤那张湿漉漉的脸,那张漂亮的、无辜的、可怜兮兮的脸,心里的火就烧得更旺。 这张脸。小时候就是这张脸。笑着看他出丑,笑着看他被罚站,笑着说出那些刀子一样的话。 现在这张脸在哭。 因为他。 可笑。 “你给我过来。”陆正一把拽住何相鹤的胳膊,把他拖到那滩水渍前面,“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看看!” 何相鹤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的手撑在水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但不敢出声,只是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起来。” 何相鹤没动。 “我让你起来!”陆正弯腰抓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何相鹤被他提得几乎快要脚尖离地,T恤领口勒着脖子,脸憋得通红。 他挣扎了一下,本能地用手去抓领口,想喘口气。 陆正松手,他整个人又摔在地上,这次是趴着的,额头磕在地面上。 小胖从车底下钻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师父!”他跑过来,想扶何相鹤,但又不敢,“师父你别打了,他……他脑子不好,他不是故意的……” “滚一边去。”陆正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小胖不敢动了,站在原地,急得搓手。 何相鹤趴在地上,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额头磕红了一块,鼻尖也红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湿漉漉的。 他看向陆正的眼神里全是恐惧,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陆正蹲下来,和他平视。 “何相鹤,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何相鹤的耳朵里,“你就是一个累赘。一个没用的、只会添乱的累赘。你爸不要你,你那些亲戚不要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就是个废物。谁摊上你谁倒霉。” 这话恶毒的一旁的小胖听得目瞪口呆。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不”,又像是“别”。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睫毛黏在一起,一簇一簇的。 “你以为我想管你?”陆正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你知不知道你来了之后我多花了多少钱?饭钱、床垫钱、洗衣粉钱,还有这些被你弄坏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要修多少辆车才能赚回来?” 何相鹤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自己滚蛋。”陆正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他转身走了,走进铺子里,开始收拾地。 他的动作很重,拖把在地上甩得啪啪响,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小胖蹲下来,想去扶何相鹤。 但他刚碰到何相鹤的胳膊,何相鹤就猛地缩了一下,抬起头,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被打怕了的小动物,看到任何人伸手都会以为是又要打它。 小胖的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是我,是我。”他轻声说,“小胖,给你糖的那个。没事了,没事了……” 何相鹤看了他好几秒,才慢慢地认出来。他的身体还在抖,但不再往后缩了。 小胖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何相鹤的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渗出一片血迹,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小胖身上。 “走,我带你去洗洗。”小胖小声说,扶着他往厕所走。 经过陆正身边的时候,何相鹤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整个人缩在小胖身后,像要躲起来。 陆正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拖地。 厕所里,小胖拧了条湿毛巾,递给何相鹤:“擦擦脸。” 何相鹤接过毛巾,手还在抖。 他笨拙地擦了擦脸,把眼泪和鼻涕擦掉了,露出那张苍白的、精致的脸。 额头上红了一块,已经开始肿了,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地上。 “你坐这儿,别动。”小胖让他坐在马桶盖上,自己去翻药箱。 陆正的药箱里东西不多,只有碘伏和创可贴。 他拿了碘伏和棉签,蹲下来给何相鹤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何相鹤“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 “忍一下,马上好。”小胖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擦掉血迹,贴上创可贴。然后他又用毛巾蘸了冷水,敷在何相鹤的额头上。 “这样会好一点。”小胖说。 何相鹤坐在马桶盖上,看着小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谢……” 只有一个字,后面的说不出来了。 但他的意思很清楚。 小胖有些为难地笑了笑:“没事。你别怪师父,他脾气是差了点儿,但他……他其实……” 他想说“他不是坏人”,但想起刚才陆正说的那些话,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难听了。 小胖跟了陆正两年,知道他嘴毒,但从来没见他对谁说过这么狠的话。 “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给你倒杯水。”小胖站起来,走出厕所。 他刚走到厨房,就看见陆正站在里面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 “师父。”小胖叫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怎么样?”陆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膝盖磕破了,额头肿了一块,其他的……应该没事。” 陆正“嗯”了一声,没说话。 小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陆正转头看他,眼神冷冷的:“过了?他把我工具柜弄成那样,把客户的车差点毁了,我说他几句怎么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说让他滚蛋,说他是废物……” “他本来就是。”陆正打断他,“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连勺子都不会用,连水管都拧不好,不是废物是什么?” 小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师父说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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