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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愣了一下,回头看陆正。 陆正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表情专注,好像全世界只有那辆摩托车存在。 小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身继续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上午的生意不忙。除了那辆摩托车,就只有一辆电动车来补胎。 陆正干活利索,不到十一点就把活儿全干完了。 他洗了手,走进厨房,发现桌上的盘子和碗还在,馒头渣掉了一桌。 何相鹤没有收。 陆正的脸又沉了下来。 他走进小房间,何相鹤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架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是让你收盘子吗?” 何相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盘子,碗,让你放到水池里,你没听见?” 何相鹤的眼睛眨了眨,好像在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过了几秒,他慢慢地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走到厨房,看了看桌上的盘子和碗,伸手去拿。 他的手在抖,盘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小心翼翼地端到水池边,放了进去。 然后他回头看着陆正,像是在等他确认这样做对不对。 陆正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 “筷子呢?” 何相鹤低头看了看桌上,筷子和勺子还在原地。 他赶紧回去拿,这次攥得很紧,小跑着放到水池里。 跑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左脚那只还差点甩出去。 放完之后,他又回头看陆正。 陆正没说话,转身走了。 何相鹤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跟上去还是该留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跟了出去。 陆正坐在铺子门口的凳子上,点了根烟。 何相鹤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 小胖在给一辆自行车打气,偷偷看了一眼这一幕,又赶紧低下头。 中午的时候,陆正又去沙县小吃买了两份饭。 一份排骨饭,一份卤肉饭。 他把卤肉饭放在何相鹤面前,这次没给筷子,直接给了勺子。 何相鹤接过勺子,低头开始吃。 陆正坐在对面吃自己的排骨饭,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 何相鹤的嘴角沾了一粒米。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犹豫了两秒,他选择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何相鹤这次主动收了盘子。他把盘子放进水池里,还试着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的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 陆正在外面听到水声,进来一看,水池周围全是水,何相鹤的衣服湿了,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陆正深吸一口气,“行了行了,别弄了,出来。” 何相鹤放下盘子,低着头走出来。湿了的T恤贴在身上,又透出那副瘦骨嶙峋的轮廓。 陆正看了他一眼,从布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T恤,扔给他。 “换上。这件太大了,你将就穿。” 何相鹤接住T恤,抱在怀里。 那件灰色的T恤是陆正的,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微微变形,但很干净。 何相鹤低头闻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很轻,但陆正看到了。 “换上。你没资格嫌弃。”他粗声粗气地说,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有个客户来提车。 陆正跟他交代了几句,收了钱,送走客户。 回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站在铺子门口。 何相鹤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街上的人和车。 他的眼睛跟着一辆公交车移动,一直看到那辆车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态的苍白映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泛着光。 很好看。 陆正不得不承认,何相鹤长得确实好看。 小时候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 “别站门口。”陆正说,语气硬邦邦的,“挡路。” 何相鹤回头看他,好像没听懂。但他看到陆正的表情,还是乖乖地往里走了两步,站到铺子里面。 小胖在修一辆自行车,偷偷看了一眼何相鹤,又看了一眼陆正,低下头继续干活。 傍晚的时候,陆正让小胖去买了三份炒面。 炒面买回来之后,陆正把一份递给何相鹤。 何相鹤接过来,用筷子试了一下,还是不会用。 他放下筷子,改用勺子,蒯了一口放进嘴里。 炒面比米饭难用勺子吃,面条从勺子上滑下来,掉在桌子上。 何相鹤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偷偷看了一眼陆正,怕他骂自己。 陆正确实在看他。 但他没骂。 他只是把脸转到一边,咬了一口自己的炒面,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吃完饭,陆正指使何相鹤把桌子擦干净。 何相鹤拿着抹布,笨手笨脚地擦了一遍,虽然擦得不算干净,但至少擦了。 陆正看了看,没说什么。 晚上,他翻出一条旧床单,铺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想了想,又找了一个塑料袋,垫在床单底下。 “今晚再尿床,你就睡地上。”他说。 何相鹤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垂。 陆正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心里哼笑一声。 “行了,睡觉。”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 这天晚上,房间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何相鹤没有哭,没有翻身,没有任何声音。 安静得像里面没有人。 凌晨四点的时候,陆正又醒了。 他躺在躺椅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小房间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 还是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何相鹤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他侧躺着,蜷缩成一团,手放在枕头下面,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床单是干的。 陆正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他回到躺椅上,闭上眼睛。 陆正骂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觉。
第3章 害怕 接下来的几天,陆正过得一肚子火。 他以为何相鹤尿床是脑子坏了的缘故,结果第二天他就发现,这人会自己上厕所。 凌晨三点多,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进了卫生间。 陆正没出声,眯着眼睛看。 何相鹤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厕所的方向,推门进去。 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他又摸出来,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做贼。 陆正躺在躺椅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他会自己上厕所。 那他妈昨天尿床是怎么回事? 故意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陆正的血压就往上蹿。 他想起昨天那一大滩尿渍,和自己蹲在地上搓床单的狼狈样,还有花掉的洗衣粉和浪费的时间。 何相鹤这个人,脑子坏了都不消停。 还是说,他就是故意的?跟小时候一样,变着法子折腾他? 陆正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看到何相鹤从房间里走出来。 床单是干的,裤子是干的,人也是清醒的。 他的脸色还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会自己上厕所。”他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何相鹤站在小房间门口,穿着那件大了两号的T恤,下半身就穿了条内裤。头发翘起一撮呆毛,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蒙。 听到这句话,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昨天尿床,是故意的?” 何相鹤摇头,摇得很急,头发都甩起来了。 “那是什么?嗯?”陆正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我,你明明会自己上厕所,为什么要尿在床上?”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尖也红了,整个人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陆正看着他这副样子,越看越来气。 “你说话啊。”他的声音提高了,“你不是挺能的吗?小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现在装哑巴了?” 何相鹤被他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缩起肩膀,整个人蜷成一团。 陆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一秒钟都不想。 可何相鹤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那天下午,陆正在修一辆底盘漏油的老车。 他整个人躺在滑板上,钻到车底下,扳手在手里转得飞快。 干这种活需要专注,需要心静,但他刚钻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听见外面传来“哐当”一声。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 何相鹤站在工具柜前面,脚边散落着一地的扳手和螺丝刀。 抽屉掉在地上,工具撒了一地。 何相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工具,又看看车底下的陆正,眼睛里全是慌张。 “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陆正从车底滑出来,站起来,看着那一地狼藉。 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 大大小小几十件,滚得到处都是。 有些滚到了柜子底下,有些滚到了过道上,还有一把螺丝刀直接飞到了铺门口。 他压着火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把工具捡回来,动作很重,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相鹤想帮忙,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把螺丝刀,但陆正一把夺过来。 “别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地收回去。 陆正把工具全部归位,关上柜门,转身看着何相鹤。 他的眼神像要吃人,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闲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除了伺候你,就没别的事干了?” 何相鹤拼命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嗯?”陆正往前走一步,何相鹤就往后退一步,“你知不知道这些工具多少钱?知不知道弄丢了我要花多少钱买新的?” 何相鹤退到了墙角,无路可退。他整个人贴在上面,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抠着墙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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