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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但也更可怜。 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陆正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些眼泪,看着何相鹤蜷缩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次他放学回家,路过何家的院子。何相鹤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他看见陆正,立刻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铁栅栏前面,笑嘻嘻地说:“陆正,你书包上怎么有个洞啊?是不是你家太穷了,连新书包都买不起?” 那时候陆正的书包确实破了个洞,是他妈用针线缝过的,缝得歪歪扭扭的。 他当时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他妈妈给他拿了个看起来崭新的书包,说是别人送的。 不过他一直记得何相鹤站在栅栏后面笑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 可现在他在哭。 无声地、害怕地、蜷缩在墙角哭。 实在是没想到何相鹤有一天也能哭成这样。 陆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你他妈烦不烦”咽了回去。 “起来。”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低了一些,“把湿衣服脱了。” 何相鹤没动。 他好像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 他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怯怯地看着陆正。 “我说脱了。”陆正的语气又暴躁起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湿衣服穿着不难受?” 何相鹤慢慢地抬起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又看了看陆正,好像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伸出手,笨拙地拽着T恤的下摆,往上拉。 但他的动作太急了,T恤卡在肩膀的位置,怎么都拽不下来。 他越急越乱,手臂绞在衣服里,整个人被裹成一团,露出一截细瘦的、白得发光的腰。 陆正看着他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别动。” 他走过去,一把拽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提。 何相鹤被这个动作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差点撞进陆正怀里。 T恤被扯了下来。 何相鹤光着上半身站在他面前。 太瘦了。 这是陆正的第一个念头。 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搓衣板。锁骨突出两道深深的沟,肩膀窄得不像个成年男人,胳膊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但那张脸又是好看的。 精致的、脆弱的好看,和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放在一起,有种不协调的、让人心里发紧的矛盾感。 何相鹤抱着自己的胳膊,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光着的上半身在晨风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细细密密的,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侧。 “裤子自己脱。”陆正别开视线,声音粗粝。 何相鹤的手搭在裤腰上,犹豫了一下,慢慢往下拽。 湿透的裤子黏在腿上,脱起来有些费劲,他弯腰去扯,动作笨拙得像个小孩子。 裤子堆在脚踝上。 他站直了,不知道该不该把脚抬起来,就那样光着腿站在冰凉的地上。 两条腿又细又白,膝盖骨突出,小腿上还有一块青紫的淤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有点冷,而是因为害怕。 赤裸地站在一个凶巴巴的陌生人面前,他本能地感到羞耻和恐惧。 他不知道这个人要对他做什么,只知道这个人很生气,而生气的人会打他。 在老家那几天,翠芬婶子的男人会冲他扔东西。 有一次一只搪瓷杯砸在他肩膀上,疼了好几天。 陆正看着他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的火不知道怎么灭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烦躁。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烦躁。 “等着。” 他转身出去,在铺子里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旧脸盆和一条没拆封的毛巾。 毛巾还是去年超市促销的时候买的,三块五一条,他买了三条,两条在用,这条一直放着。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 这两天热水器坏了,只有冷水,不过夏天倒也凑合。 但看着何相鹤那副瘦巴巴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烧了几壶水。 兑好温水,他把脸盆端进小房间。 何相鹤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光着身子,抱着胳膊,低着头,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形木桩。 “过来。” 何相鹤没动。 陆正走过去,拽着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脸盆前面。 他的手指扣在何相鹤的手腕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脉搏跳得飞快。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还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感,低头一看,手臂上竟有密密麻麻的一片疤痕。 怎么回事? 自残? 这个词在陆正脑海里出现。 可是陆正不敢相信,他没办法把记忆里那个脸上永远带着笑的,尽管是嘲笑或者讥笑的何相鹤,同“自残”一词联系起来。 “站好,别动。”陆正强迫自己不再想了。 陆正把毛巾浸湿,犹豫了一下,从肩膀开始擦。 毛巾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何相鹤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他没有躲开,只是闭上眼睛,死死地咬着下唇,全身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陆正的动作很粗鲁。 他三下五除二地擦干净何相鹤的上半身,毛巾滑过那些突出的肋骨和凹陷的腰线,带起一片红色的痕迹。 然后他蹲下来,去擦屁股和腿。 何相鹤的腿在抖,膝盖打颤,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小树苗。 陆正一只手扶住他的腰,那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另一只手拿着毛巾从大腿擦到小腿。 擦到膝盖的时候,何相鹤忽然“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腿。 陆正低头看了一眼。 那块青紫的淤伤在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中间还是深紫色的,按上去应该很疼。 他的手下意识地轻了一些。 但也只是轻了那么一下。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动作又恢复了那种粗鲁的、不带任何怜惜的利落。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扔进脸盆里,站起来。 想了想,又给他洗了个头。 “行了。”他说,声音还是硬的,“等着,我给你找衣服。” 他转身去翻何相鹤的行李箱。 箱子里没什么东西。 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条短裤,还有一件薄外套。 内裤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陆正拿出来一条内裤和那件相对干净的T恤,扔到行军床上。 “自己穿。” 何相鹤站在原地,看着床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陆正,好像在确认什么。 “看什么?穿啊!”陆正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何相鹤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赶紧弯腰去拿内裤。 他一只脚抬起来,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慌乱地扶住墙,手忙脚乱地穿上内裤,又拿起T恤往头上套。 这次穿得很顺利,大概是吸取了刚才的教训。 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蜷缩着,十个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珠子,并拢在一起,踩在冰凉的地上。 陆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他弯腰把湿透的床单和被子卷起来,抱出去扔在铺子外面的垃圾桶旁边。 然后他回来,把棉垫扔了,床单扔进脸盆里,倒了洗衣粉,用力搓洗。 何相鹤站在角落里,看着陆正蹲在地上搓床单的背影,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很复杂。 如果他能被称作有“复杂”这种情感的话。 那里面有害怕,有茫然,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观察。 他在观察陆正。 就像一个被关在陌生笼子里的小动物,在观察它的饲养员。 它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打它,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给它吃的,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发火。 它只能看。 陆正搓完床单,拧干,晾在门口的绳子上。他直起腰的时候,余光瞥见何相鹤还光着脚站在地上。 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小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旧拖鞋。 那是他以前穿的,后来裂了个口子就没舍得扔,一直塞在柜子里。 他检查了一下,裂口不大,还能穿。 “穿上。”他把拖鞋扔在何相鹤脚边。 何相鹤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慢慢地把脚伸进去。 鞋子大了两号,他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小孩子穿了大人的鞋。 陆正看着他走了两步,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他从柜子里翻出两个馒头,放进蒸锅里热了。 然后打开冰箱。 一个二手的小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几捆蔬菜、半瓶老干妈和一袋榨菜。 他想了想,又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馒头蒸好之后,他把一个馒头和一小碟榨菜放在桌上,推到何相鹤面前。 鸡蛋是给自己准备的。 今天辛苦了,奖励一下自己。 “吃。” 何相鹤看着桌上的食物,又看了看陆正。 “看我干什么?吃啊。”陆正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 何相鹤低下头,拿起馒头,小口小口地咬。 他吃得很慢,和昨晚狼吞虎咽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正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那份,擦了擦嘴,站起来。 “吃完把盘子收了。”他说,“放水池里。” 他走出厨房,经过小房间的时候,看到那张裸露的帆布床,又骂了一声。 得去买床垫。 但他不想专门为这个跑一趟。 何相鹤又不是他什么人,能有个地方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这么想着,他走到铺子里,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开工。 八点多的时候,小胖来了。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眼睛往小房间那边瞟。 “师父,那个人……” “干活。”陆正头都没抬。 “哦。”小胖缩了缩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到小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看到何相鹤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团蜷缩的、安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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