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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不……” “对不起有个屁用。”陆正打断他,“你除了给我添乱,还会干什么?” 何相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那件大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陆正看着他哭,心里的火更旺了。 他最烦这种动不动就哭的。 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他从来没哭过,一次都没有。 被打、被骂、被堵在家门口羞辱,他都是咬着牙挺过来的。 现在倒好,这个当年把他踩在脚底下的人,在他面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可笑。 “别哭了。”陆正说。 何相鹤没停,眼泪还在流。 “我说别哭了!”陆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旁边拽了一下。 他的力气很大,何相鹤整个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肩膀狠狠撞在工具柜上。 何相鹤被这一下撞懵了,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急促的、压抑的喘息。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陆正,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是真的怕。 怕到骨子里的那种怕。 陆正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力道松了一瞬,但很快又紧了回去。 “你再乱碰我的东西,我就把你锁在小房间里,哪儿都不许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见没有?” 何相鹤拼命点头,点得额头都快碰到胸口了。 陆正松开手,转身走回车底。 何相鹤站在工具柜旁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脸埋在膝盖里。 他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胖从外面买了零件回来,看到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 但他看到车底下的陆正,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零件放在工作台上,走到何相鹤旁边,蹲下来,小声说:“那个……你别哭了,师父他脾气是差了点,但他不是坏人……” 何相鹤从膝盖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红红的,看着小胖。 小胖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硬糖。 那是他买零件找零的时候顺手在柜台拿的。 他塞到何相鹤手里。 “给你吃。” 何相鹤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小胖露出了一个笑。 很浅的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眼睛还红着,睫毛还是湿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胖被这个笑晃了一下神,心想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然后他就听见车底下传来陆正的声音:“小胖,你是不是很闲?” 小胖一个激灵站起来,跑过去帮忙。 何相鹤瞄了瞄陆正,随后又低下头,蹲在角落里,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吃。 他把糖攥得很紧,好像那是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陆正发现何相鹤不见了。 他做完晚饭,两碗面条,一碗有荷包蛋,一碗没有。 有蛋的那碗是自己的。 他喊了一声“吃饭”,没有人应。 他皱了皱眉,走到小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是空的,行军床上只有叠得歪歪扭扭的床单和那件换下来的T恤。 陆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跑了。 然后第二个念头是:跑了好,省心了。 但他还是放下碗,把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 厕所没有,厨房没有,铺面没有,门口也没有。 “妈的。” 陆正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骂了一声。 他沿着街往左找了一百多米,又往右找了一百多米,都没看到人。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听到修车铺后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他绕到后面,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何相鹤蹲在垃圾桶旁边。 他缩成一团,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头。 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声音。 陆正走过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很响。 何相鹤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陆正,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映得更加脆弱。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糊的、颤抖的“不……”,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陆正看着他这副样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怕我。 他怕我怕到要躲到垃圾桶旁边。 “回去。”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何相鹤没动,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流浪猫。 “我说回去。”陆正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想在外面过夜?” 何相鹤终于动了。 他沿着墙根慢慢地挪,红红的眼睛一直盯着陆正,好像在提防他随时会动手。 他挪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修车铺。 陆正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里。 “神经。” 他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回去之后,何相鹤已经坐在小房间的床上了。 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面条还在桌上,已经坨了。 陆正把两碗面条都倒进了垃圾桶,重新下了两碗。 这次两碗都加了荷包蛋。 他把面端到何相鹤面前,把勺子放在碗边。 “吃。”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点点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的,面条从勺子上滑下来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不敢抬头看陆正。 陆正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吃到一半,忽然说:“以后别乱跑。” 何相鹤的动作停了。 “外面有车,撞死了我还得花钱埋你。” 这句话说得很难听。 何相鹤听懂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陆正吃完面,站起来,把碗收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条巷子里有野狗,咬了你我可没钱给你打狂犬疫苗。” 然后他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收拾完,陆正又带他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陆正故意加了几分力,看何相鹤疼了却不敢说的样子,心里的气才解了点。 那天晚上,陆正又没睡好。 他躺在躺椅上,听着小房间里传来的翻身声。 何相鹤也没有睡着,翻来覆去的,床板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小房间的门开了。 陆正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他听到轻轻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是何相鹤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拖鞋。 脚步声走到他旁边,停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 陆正能感觉到何相鹤站在他旁边,很近。 他不知道何相鹤要干什么,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那只手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一触即离。 陆正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碰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何相鹤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意,大概是紧张出了汗。 然后陆正感觉到一件东西被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是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是下午小胖给的那颗。 何相鹤把糖塞给他之后,就转身啪嗒啪嗒地走回了小房间,轻轻关上门。 陆正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 包装纸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糖纸的边角都翘起来了,但糖还在,完好无损。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别想多了。 一颗糖而已。 他依旧是小时候欺负自己的人。 陆正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陆正起来的时候,发现那颗糖还在枕头旁边。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他看到陆正,立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陆正没理他,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 吃早饭的时候,何相鹤坐在桌子对面,小口小口地啃馒头。 他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掰下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陆正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今天我去市场,你老实待在家。” 何相鹤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我去买床垫。”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你那张破床,我看着就来气。晚上翻个身都吱呀吱呀的,吵得我睡不着。” 其实是棉垫被他扔了,现在床板上只铺了一层旧床单,硬得硌人。 何相鹤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亮了一点点,但很快又暗下去,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陆正看着他那个怂样,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我出去买东西给你还不乐意?” 何相鹤摇头,摇得很急,差点把馒头甩出去。 “那就好好吃饭,看你这样子就来气。” 何相鹤赶紧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都嚼不动。 他被噎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用手拍胸口。 陆正看着他那个蠢样,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倒了杯水推过去,“噎死了我还得给你办丧事。” 何相鹤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终于把馒头咽下去了。 他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馒头渣,眼睛湿漉漉的,看着陆正。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单纯的的茫然。 陆正别开视线,骂了一声。
第4章 小胖 陆正从市场回来的时候,何相鹤正蹲在修车铺门口,跟一只流浪猫大眼瞪小眼。 那只橘猫是这一带的常客,肥得像个球,平时连正眼都不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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