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相鹤给他留的。 怕他半夜饿了? 陆正看着那个盘子,看了很久。 妈的,又浪费一盘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胖来上班的时候,发现何相鹤蹲在铺子门口,正在用一块抹布擦地上的油渍。 那块油渍是昨天三轮摩托车滴下来的,黑乎乎的一滩,黏在地上很恶心。 何相鹤擦得很认真,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蹭。 他的膝盖上还贴着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了点灰。 “小鹤,你在干嘛?”小胖走过去。 何相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油渍,又指了指自己。 意思是:我在擦地。 “你……你自己要擦的?” 何相鹤点头。 小胖看了看铺子里面,陆正还没起来。 他又看了看何相鹤膝盖上的创可贴,和那双沾了油污的手。 “你歇会儿吧,我来擦。” 何相鹤摇头,继续擦。 他的动作很笨拙,抹布在他手里像一条不听话的鱼,总是滑来滑去。但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寸地面都要蹭好几遍。 小胖蹲下来,跟他一起擦。 “小鹤,你是不是想讨好师父?” 何相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别费劲了。”小胖压低声音,“师父那人,你越讨好他他越来劲。你就……” 何相鹤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很执着的东西。 小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那你擦吧。但你别累着了啊。” 何相鹤点头,继续擦。 陆正起来的时候,看到何相鹤蹲在地上擦油渍,愣了一下。 “谁让他干的?” “他自己要干的。”小胖说。 陆正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面。 油渍被擦掉了大半,但抹布上的油污蹭得到处都是,地上反而比之前更花了。 “你看看你擦的。”陆正的声音冷冷的,“越擦越脏。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相鹤的手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起来。”陆正说。 何相鹤没动。 “我让你起来!” 何相鹤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起。 陆正弯腰捡起抹布,扔进水桶里。然后他拿起拖把,三下五除二地把地面拖干净了。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比何相鹤擦了半天效果好了十倍。 何相鹤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点点……委屈。 “以后别自作主张。”陆正把拖把放好,转身看着他,“你以为擦个地就能将功补过了?你弄坏我多少东西,心里没点数?” 何相鹤的头垂得更低了。 “行了,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何相鹤转身走了,脚步很慢,不像以前那样跑着回去。 他走到小房间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小胖,是看陆正。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正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看什么看?进去。” 何相鹤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陆正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站在铺子里,胸口堵得慌。 “师父。”小胖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你觉不觉得,小鹤他……其实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可怜?”陆正哼了一声,“他小时候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可怜?”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小胖嘀咕,“再说了,他现在脑子坏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代表没发生过?”陆正的声音硬邦邦的,“他欺负我三年,我养他一个月,我以德报怨,已经仁至义尽了。” 小胖知道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陆正说的是对的,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师父,你小时候被欺负得很惨吗?” 陆正没回答。 “有多惨?说说呗。”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嘛。”小胖挠了挠头,“你长得也不像那种会被欺负的人啊。你看你现在,往那儿一站,方圆五里没人敢靠近。小时候怎么……” “小时候我瘦。”陆正打断他,“瘦得跟个猴似的。他家有钱,他带着一帮人堵我,我能怎么办?” “堵你?怎么堵?” “你他妈烦不烦?”陆正瞪了他一眼,“干活去。” 小胖嘿嘿笑,转身去干活了。 陆正坐在铺子门口抽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这次不是扳手,不是水杯,不是抹布。 是一件衣服。 陆正晾在绳子上的工装背心,昨天洗的,今天已经干了。 何相鹤把它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虽然叠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叠了。 他捧着那件背心,走到陆正面前,递过去。 “衣……衣服……”他说,声音很小。 陆正低头看了看那件背心,又看了看何相鹤。 何相鹤的手在抖,但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把衣服举到陆正面前。 陆正接过来,看了看叠得歪歪扭扭的折痕。 “你会叠衣服?” 何相鹤点头。 “谁教你的?” 何相鹤指了指小胖。 陆正看了一眼正在远处修车的小胖,哼了一声。 “跟狗叠的一样。”他把衣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下次别碰我的东西。” 何相鹤的肩膀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也没有跑。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陆正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烦躁。 “你站这儿干嘛?还有什么事?” 何相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正旁边的桌子上。 是一颗糖。 还是橘子味的。 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何相鹤放下糖,转身就走了,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小房间。 陆正低头看着桌上的那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 他拿起那颗糖,在手里转了一圈。 “师父。”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是糖?” “嗯。” “他好像挺喜欢给人糖的。上次给我一颗,这次又给你。” “嗯。” “你吃不吃?不吃给我。” 陆正把糖塞进裤兜里:“滚。” 小胖嘿嘿笑,滚了。 陆正坐在门口,抽完了那根烟。 裤兜里的糖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有点不舒服。
第6章 训狗 陆正发现了一件事。 现在的何相鹤怕他,但何相鹤不恨他。 怕他的人他见多了,来修车的客户、隔壁店的老板、街上混的小混混,哪个不怕他? 但那些人怕他的同时,也恨他。恨他嘴毒,恨他不讲情面,恨他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何相鹤不一样。何相鹤怕他,但不恨他。甚至在被骂了之后,还会小心翼翼地、用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讨好他。 这种讨好让陆正觉得可笑。 同时也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他反抗过。很多次。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十二岁那年。何相鹤带着三个人堵他,把他堵在学校后面的围墙边上。 何相鹤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 Polo 衫,干干净净的,像个瓷娃娃。 “陆正,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是不是又捡破烂去了?” 那三个人在后面笑。陆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那时候已经比何相鹤矮半个头了,瘦得像根竹竿,但骨头是硬的。 “你让开。” “不让。”何相鹤歪着头看他,笑眯眯的,“你打我啊。” 陆正真的打了。他一拳挥过去,何相鹤没躲开,拳头擦过他的肩膀,何相鹤踉跄了一步。 但陆正还没来及高兴,那三个人就冲上来了。一个抱住他的腰,一个按住他的胳膊,一个踹他的腿弯。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里全是土腥味。 何相鹤蹲下来,跟他平视,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陆正,你打不过我的。你永远都打不过我。” 后来陆正又试过几次。趁何相鹤一个人的时候堵他,在操场上故意撞他,甚至在教室里把他的书包扔出窗户。 每一次都失败了。何相鹤身边永远有人,或者何相鹤比他跑得快。 或者是最让陆正恨的一点——何相鹤会哭。 不是真哭。是那种夸张的、大声的、能引来所有人的哭。 “陆正打人了!陆正打人了!” 然后老师来了,家长来了,所有人都觉得是陆正的错。何相鹤站在大人身后,眼角挂着假惺惺的泪。 那个表情,陆正记了十五年。 现在何相鹤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人在旁边帮他,没有人会来救他。 陆正可以让他做任何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正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看着何相鹤从小房间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厕所走。 何相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脚步加快,几乎是半跑着过去的。 上完厕所出来,又用同样的速度跑回去。 陆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站住。” 何相鹤的脚步猛地停了。他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陆正,肩膀微微耸起来。 “转过来。” 何相鹤慢慢地转过身。他的脸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垂着,不看他。 陆正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比何相鹤高了快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你这么怕我?”陆正问。 何相鹤不说话。 “问你话呢。” 何相鹤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怕……” “怕什么?” 何相鹤不说话了。他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发白了。 陆正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看看他还能怕到什么程度。 “看着我。” 何相鹤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陆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像是认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6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