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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愿意用一切来换这道霞光多停留一秒。 “……走了,睡觉。” 林寒攥紧搭在肩上的浴巾,从他身侧擦过,几乎是逃出浴室的。 江炽站在原地,听着那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湿淋淋的掌心,忽然笑了。 夜色浓稠如墨。 两张床隔着两米距离,像隔着一片沉默的海。 林寒面朝墙壁,呼吸平缓,像已经睡着。 江炽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细小裂纹。他没有翻身,甚至没有调整枕头的角度。他只是睁着眼,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连窗外的蝉都在后半夜歇了声。 第二天清晨。 临江市体育中心击剑馆。全国青少年击剑锦标赛。 观众席座无虚席,媒体区长枪短炮早已架设完毕。今天这场决赛的两位主角,是两年来包揽国内同年龄组所有冠亚军的宿敌,是被媒体并称为“天才双子星”的少年——林寒,江炽。 没有悬念,他们一定会在这里相遇。 林寒一路过关斩将,剑锋所向披靡。他的状态奇佳,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锐气。林政萧在看台角落抱臂而立,没有欢呼,没有喝彩,只是在林寒每得一剑时,下颌线条微微收紧。 江炽同样势如破竹。他的风格与林寒迥异——林寒是冰,精准、冷静、分毫不差;江炽是火,狂放、暴烈、剑剑带着雷霆之势。观众为林寒的优雅屏息,为江炽的爆发尖叫。 决赛。 剑道两端,两道白色身影相对而立。 握手。 江炽握住林寒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望着护面后那双熟悉的眼睛,唇角扬起那枚林寒看了一整个夏天的笑。 “记住我们的赌。”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彼此能听见。 林寒没有回答。他抽回手,将护面缓缓放下。 裁判的指令响起。 比赛比任何人预想的都更焦灼。比分交替上升,从1:1到3:3,从7:7到11:11。没有谁能拉开超过两分的差距。他们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对方的剑路、习惯、弱点,熟悉每一个假动作背后的真实意图。 这种熟悉,本该让他们轻易破解对方的攻势。 可今天,这种熟悉成了另一种东西。 林寒劈出一剑。他太清楚江炽会向右侧闪避,于是他预判了江炽的预判,剑尖向左平移三寸,中了。 可就在命中的前一瞬,他看见护面下江炽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是“我知道你会这样”的笑容。 比分定格在15:13。 全场的欢呼像潮水,向那道俯身摘下面罩的身影涌去。 林寒站在原地,低头亲吻了一下自己的护面。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然后他举起剑,剑尖指向穹顶,久久没有放下。 十六岁的年轻王者,终于在万人见证下加冕。 他望向剑道另一端的对手。 那个人正缓缓摘下手套,一下一下鼓着掌。他脸上没有输家的阴霾,甚至没有遗憾。他只是笑着,看着林寒,像在看自己亲手放飞的鹰。 颁奖。 金牌挂上林寒颈间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侧过头。 江炽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血珠从破口渗出,他伸出舌尖缓缓舔掉,像舔一滴不小心溅落的红酒。然后他弯起眼,那枚酒窝又旋开了。 “你的味道,”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记住了。” 当晚,临江市击剑馆。 江炽蹲在宿舍床边,慢慢往剑包里收东西。护面、手套、备用剑条、那件洗到有些褪色的白T恤。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完成某种不容惊扰的仪式。 林寒站在剑道上,被队友围在中心。 “林寒你太牛了!决赛那一剑我都没看清!” “全国冠军!明年就是国家队了吧!” “请客!必须请客!” 林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习惯了这种簇拥,习惯了将礼貌的回应嵌在沉默里。队友们也不介意,他们认识林寒很多年,从没见他大笑过,也从不期待。 门被推开了。 “林寒的鲜花——哪位签收?” 一个快递小哥抱着巨大的花束探进头来。队员们一拥而上,有人接过花,有人起哄是谁送的,有人已经开始翻找祝福卡片。 陆齐是第一个看到卡片的。 他愣住了,手悬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 “陆齐你发什么愣,快拿过来啊!” 陆齐有点尴尬地把花束递过去。卡片从花丛里滑落,被另一个队员眼疾手快地接住。 那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卡片上那行字。 字迹张扬,力透纸背:“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没有人笑。没有人起哄。空气像被抽空,只剩下尴尬的沉默。几道目光小心翼翼地飘向林寒。 林寒低头,望着那行字。 他的目光从卡片上逐字碾过,像要将每个笔画都烧成灰烬。下颌绷成一条直线,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他的眼尾又开始泛红,这一次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羞。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愤怒?那个人凭什么用这样轻佻的方式昭告天下。 难堪?那个吻,那个赌,那句“早晚是真的,”原来都是早有预谋。 还是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酸涩的,涨满的,像潮水要冲破堤坝。 他接过花束,转身向宿舍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推开宿舍门。 江炽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剑包立在脚边。他坐在床沿,听见门响,抬起头,笑容和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虎牙,酒窝,满眼星光。 “今晚我就走啦。”他的声音轻快,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祝贺你,冠军。” 他的目光飘向林寒怀里那束巨大的花,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这花真好看。”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在点评一束与他毫无关联的路边野花。 然后他起身,背起剑包,走到门口。 江炽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我们会再见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林寒站在原地,抱着那束花,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起来了,铺天盖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填满。 他把花放在桌上,没有再看那张卡片。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是被愚弄的愤怒,还是某种微不可察的不舍;是想要追上那个背影问个清楚的冲动,还是十六年来第一次体验到的、名为“惺惺相惜”的情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夏天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原来世界可以是这样。 原来心跳可以是那样。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蝉鸣中闭上眼睛。
第6章 记忆拉回现实 黄粱一梦,如云雨初歇。 林寒握着手机,掌心已被汗水濡湿。通话结束后的忙音单调绵长,像一根拉紧的丝线,将他从三年前的夏天一寸一寸拽回现实。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少年从稚气未脱的脸庞让时光削出锋利的棱角,足够让“天才少年”的标签从希望变成定论,也足够让那场盛夏里所有不该有的心动被压进心底最深处,落满尘埃。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那个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林寒,咬的地方还疼吗?”他才发现,那尘埃不过薄薄一层,轻轻一吹,底下一切如新。 林寒闭上眼,把手机扣在枕边。 太累了。 从梦境里打捞三年的记忆,比打十场决赛还消耗心神。他蜷进被子里,像一只躲回壳里的蜗牛,放任意识在疲惫中缓慢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来电,是短信。 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一串官方简写,林寒认得:那是他三个月前提交申请、两轮体检、一轮政审后,一直在等的那条回复。 他撑起身,将屏幕拉到眼前。 “林寒同志:请于10日内休息调整好状态,前往国家体育中心国家击剑队报到,参加世锦赛(德国站)赛前集训。集训时长14天。收到请回复。” 国家队。 他终于等到了。 林寒盯着那几行字,逐字逐句,读了三遍。 然后,他脸上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轻,像冬日凌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稍纵即逝。但它的确是存在的。三年了,他几乎没有这样笑过。 “……你说的对,我们会再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梦呓。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明明已是初秋,临江市的夏天却像不肯退场。 有太多问题堵在胸口。三年里,他从未细数过那些“为什么”,把它们一股脑塞进训练日程的缝隙里,用汗水与疲惫镇压。此刻它们却像被惊醒的鱼群,争相涌出水面。 为什么要在决赛夜挑开我的衣领? 为什么要在全世界的镜头前说“我的标记”? 为什么三年里从不在公开场合提起我,却在我即将忘记你的时候,用一个吻痕就搅乱所有平静? 为什么说“你是我的”? 凭什么说“你是我的”? 那些字句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没有出口。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将被子拉过头顶。 算了。 临江市的另一边,汪晴正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击剑俱乐部三楼的办公室里连轴转。 四十分钟的电话会议,二十分钟的媒体沟通,十五分钟敲定《击剑世界》杂志的独家专访安排。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将那些围着“吻痕”打转的舆论,一砖一瓦地重新导向正轨。 《天才少年世锦夺魁,林寒:下一站,德国》 《专访林政萧:从全国冠军到世界舞台,这条路他走了十六年》 《独家解析|林寒的技术特点与进化之路》 一个个标题在她指尖敲定,推送,扩散。 她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小祖宗,能帮你的,我可都帮了。 林寒回到临江市后的日子,被汪晴安排得密不透风。 记者发布会,专访,杂志封面拍摄,赞助商活动。他把日程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填满,机械地微笑,机械地应答,机械地配合摄影师摆出各种姿势。那些镜头曾经让他无所适从,如今已能坦然应对。 颈侧那块吻痕早已淡去,粉底色号完美覆盖,任谁也看不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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