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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江炽朝他挥挥手,步伐轻快地踏进场馆,脸上笑意未减,“我接到你们队的邀请过来集训,这几天要打扰啦。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特质。不疾不徐,却自带回响。明明是在说话,听在林寒耳中却像有谁在空旷的礼堂里弹了一个清脆的和弦。 “……嗯。” 林寒垂下眼睛,转回头,继续撑起身体。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绕过地胶,在自己斜后方的剑道边停下。剑包落地的轻响,拉链拉开,金属剑条碰撞的脆音。那人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不成旋律,却意外地不惹人烦。 江炽找了个离林寒最近的位置,开始热身。 相安无事。整个上午的训练,他们各占一条剑道,像两座平行运转的钟表,互不干扰。林寒没有再看江炽一眼。 直到午饭时间。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蒸腾的热气,不锈钢餐盘叮当作响。林寒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余光里一道白影晃过来。 江炽把自己的餐盘大喇喇放在林寒旁边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抓起鸡腿就啃。 “……你们海滨市没有剑馆吗?”林寒没有转头,筷子戳着米饭,“非要来我这里集训。” 江炽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答:“有啊。” “那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啊。” 他说得轻巧,像在陈述“今天星期二”或者“鸡腿有点咸”。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骨头。 林寒捏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窗外的蝉忽然齐声鼓噪,震耳欲聋。他什么也没说,把最后两口饭扒完,端起空盘起身走了。 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背脊上,像一簇没有重量的火苗,热,却不灼人。 下午继续训练。晚饭错开时间吃的。林寒回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宿舍楼在剑馆后侧,三层灰白色小楼,外墙爬了半面爬山虎。林寒住在二层最东头,双人间,却只摆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另一套家具空空如也,落了一层薄灰。父亲说,单人宿舍便于他专注训练,不受干扰。 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推开门,灯亮着。 江炽正蹲在地上,从剑包里往外掏东西。护面、手套、剑、护胸、替换的保护服……像一只勤劳的松鼠在布置新巢。他听见门响,仰起脸,那枚酒窝又旋开了。 “回来了?你这宿舍真好,就住一个人。我那边六人间,晚上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热闹得像开派对。” 林寒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 “谁让你住这儿的?” “你们林教练啊。”江炽理所当然地答,“他说双人间空着也是空着,省得我去住酒店,麻烦。” 林寒没有再问。他走到自己床边,背对着江炽躺下,拉过薄被盖住半张脸。 灯过了很久才熄灭。黑暗中,床垫窸窣作响,是江炽在翻身。他似乎睡不着,又不愿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辗转。 林寒闭着眼,呼吸平缓。 可他也没有睡着。 他听得见窗外断续的虫鸣,听得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听得见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咳嗽。他还听得见另一张床上,那个人的呼吸——轻,浅,像怕惊动什么。 那呼吸忽然停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叹息。 林寒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面朝墙壁,背对满屋月光。 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望着自己的方向。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到难以命名的凝视。像迷途的小狼找到了属于他的领地,充满警惕,又跃跃欲试;像猎人久久蛰伏后终于望见猎物,眼里是压抑太久的渴望,和更深的克制。 那目光落在他背脊的弧线上,落在他后颈细碎的发茬上,落在他垂在枕侧、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一分一毫,细细描摹。 林寒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下午那记破门而入的目光。想起食堂里那句“因为这里有你”。想起那枚歪歪扭扭的酒窝,笑起来像有阳光从齿缝间漏出来。 心口像被人扔进一颗小石子。 涟漪很浅,一圈,两圈,然后归于平静。 他没有察觉。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光从淡白转为银蓝,爬山虎的叶影在窗帘上摇曳。江炽终于不再翻身,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林寒依旧面朝墙壁。 许久,他微微睁开眼,望向那面被月光照亮的白墙。 墙上映着窗棂的影子,还有一片爬山虎的轮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想。 这个夏天,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第4章 “我赢了,你就是我的!” 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一天天过去。 清晨五点半的闹钟,晨跑,早餐,基础体能,专项技术,实战对抗,午餐,午休,下午继续训练,晚餐,晚训,熄灯。林寒的日程表精密如瑞士钟表,十六年来从未走偏一秒。唯一的变化,是宿舍另一张床铺上多了一个人。 江炽这条暖流鱼,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在寒流中活得分外自在。他适应了食堂寡淡的营养餐,适应了林政萧严苛到变态的训练计划——甚至乐在其中。 “你爸真狠。”某天晚训后,江炽瘫在地胶上,胸膛剧烈起伏,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喜欢。” 林寒没理他,自顾自收剑。 但他不得不承认,江炽很强。 这个人没有“冠军父亲”的耳提面命,没有从三岁就开始掐表计时的童子功,却拥有另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天赋。那是一种压不住、藏不了的光芒,像地底奔涌的岩浆,随时会找到裂隙喷薄而出。林寒用了十六年的苦练才站到的位置,江炽轻轻松松便并肩而立。 甚至,在某些瞬间,林寒隐约感到,他在让。 这念头让林寒胸口发堵。 距全国青少年击剑锦标赛越来越近,他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随时会崩断。训练量加到身体的极限,他还要再加;技术细节抠到旁人看不出区别,他还要再抠。父亲说可以了,他说不够。队友说休息会儿吧,他说不用。 他眼里只有胜利。 不是渴望,是必须。 那是某天傍晚,常规训练结束后。 林寒独自坐在器械室角落,面前摊开的是他明天比赛要用的剑。新换的剑条泛着冷冽的银光,护手盘被他用麂皮擦了又擦,早已纤尘不染。他只是看着,像将军在战前凝视自己的佩剑。 胸口忽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翻搅。 他猛地起身,踉跄着冲进盥洗室,双手撑住洗手台边缘。 胃痉挛般收缩,他大口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涌上喉咙,呛出满眼泪水。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额发湿透,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我不能输。” 他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无声地说。 不能输。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能浪费十六年的光阴,不能让所有人看到,天才林寒,也不过如此。 “你还好吧?”镜中忽然多了另一张脸。 江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他走过来,拧开瓶盖,把水递到林寒手边。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林寒看不懂的情绪,太复杂,太沉,他不愿细看。 “不关你事。” 林寒没有接,捧起一汪冷水,猛地拍到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流过修长的颈侧,滑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没入保护服领口。他放下手,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江炽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看见水珠如何沿着那张清俊脸庞的轮廓蜿蜒,如何在少年抿紧的唇边迟疑,如何坠落在锁骨凹陷处碎成更小的光点。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 “……打一场?” 江炽扬起下巴,把手中的矿泉水瓶随手放在洗手台边。他转身从剑包里抽出自己的剑,朝林寒扔过去,剑条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抛物线,精准落在林寒脚边。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输了要答应赢家一个条件。” 那笑容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像点燃了一簇火苗。 林寒盯着他:“……什么条件?” 江炽没有说话。 他用拇指轻轻蹭过自己下唇,动作很慢,像在回味一道美味的甜品,又像猎人捕猎前最后的审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林寒。那目光带着热度,几乎要烫穿空气。 “我要你!” 他一字一顿。 “做我的人。” 林寒愣了一瞬。 “神经病。”他收回视线,弯腰捡起脚边的剑,“我不会输。” 他们开始穿戴装备。 夜里九点的训练馆,空旷得像一座沉睡的宫殿。 顶灯只开了剑道上方的两排,将那片狭长的战场照得亮如白昼,四周看台则沉入幽暗。两道白色身影立于剑道两端,隔着十四米的距离对峙。 “En garde.” 没有人当裁判。他们互为对手,也互为裁决者。 “Allez!”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彼此。 剑刃相击,发出清脆的锐响。第一剑,江炽得分。第二剑,林寒扳平。第三剑,江炽刺中肩膀。第四剑,林寒防守还击。计分器没有开,但他们在心里各自计数。 蜂鸣器不在,只有粗重的喘息划破寂静。 一剑,两剑,三剑. 林寒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很强。 不是“还可以”,不是“有天赋”,是真的强。力量在自己之上,速度不相上下,爆发力甚至更胜一筹。每一剑劈来都带着雷霆之势,却又收放自如,像一头懂得计算的野兽。 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和他打个平手。 可就在这一秒—— 走神了。 林寒脑子里闪过刚才盥洗室里的画面:江炽的目光,江炽的声音,江炽用拇指蹭过下唇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我要你做我的人。” 那人的剑已经破空而至! 太快了。剑尖直逼护面,银光在视野里急剧放大。林寒本能向后仰身,重心却已彻底偏移。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下坠的惯性太猛,那人被带着一起倾倒—— 倒地时,江炽的手掌护住了林寒的后脑。 没有闷响,只有沉闷的撞击声从那人肘部传来。林寒被稳稳护,在一具温热坚硬的躯体和地胶之间,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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