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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忽然变得很轻。时间像被灌了水泥,缓慢地、黏稠地流淌。 江炽在上方。他单手撑在林寒耳侧,另一只手还垫在他脑后,整个人像一顶帐篷,将林寒罩在自己的影子里。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下颌汇聚,悬而未坠。 林寒没有动。 他看见江炽松开护着他后脑的手,摘下了护面。被汗水浸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有几缕甚至垂到眉骨。他的脸因剧烈运动而泛着健康的潮红,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可他安静极了。 眼睛。林寒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样……怎样形容呢? 他想起小时候跟父亲去山里集训,夜里迷路,抬头时看见满天繁星。十六年来他再没见过那样璀璨的星空。而此刻,他在另一双眼睛里看见了。 那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没有调侃,没有戏谑,没有猎人端详猎物的游刃有余。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林寒来不及一一辨认,只感到自己正在被很深、很认真地望着。 他垂下目光。 江炽高挺的鼻梁,轻抿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呼之欲出。江炽喉结滚动,牵动颈侧一道细小的疤痕,不知是哪次比赛留下的。 一滴汗水终于坠落。 不偏不倚,落在林寒唇边。 “嗯……” 林寒没有擦。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江炽,瞳孔里映出对方的身影。 好热! 江炽猛地拉开自己保护服的拉链,露出被T恤包裹的胸膛和锁骨。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升温,看不见,摸不着,却烧得人喉咙发干。 林寒的目光无意识地下移。 江炽的锁骨。江炽的领口。江炽起伏的胸口.然后他猛地移开视线。 太近了。 他们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心跳透过两层保护服相互撞击,近到林寒能看清对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以及那阴影下某种濒临失控的克制。 江炽维持着俯撑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 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胸膛里溢出来了。 那是一团火。 烧了很多年,从海滨市烧到临江市,从剑道两端烧到这不足一尺的距离。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玩笑话、那些没心没肺的笑、那些看似随意的接近,足以包裹住这团火,不让它灼伤任何人。 可现在,它就悬在临界点上。 要么熄灭,要么将两个人一起燃尽。 他俯下身。 那个吻落在林寒唇上,轻得像蜻蜓点水,像冬天第一片雪花。 江炽闭上眼。他触到了!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干燥,带着运动饮料残留的淡淡甜味。他想,这就是他的终点。他所有跋涉的终点。从十年前第一次握住剑,似乎就是为了此刻能够站在这人面前,低下头,吻到他。 他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一生那么长。 林寒睁大了眼睛。 他瞪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瞪着那双阖上的眼睑,瞪着对方因屏息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没有推开。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眼尾开始发烫。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漫上绯红。 “林寒,你们在干什么?”林政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道身影骤然分开。 林寒猛地撑坐起身,背对着门口,手指攥紧地胶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炽却顺势坐在地上,甚至往后挪了半寸,闲闲地支起一条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呼之欲出的身体变化,无法让他起身。他抬手捋了捋汗湿的额发,仰起脸,笑容像戴回的面具,严丝合缝。 “林教练。”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明天就锦标赛了,我和林寒打个赌,热热身。” 他侧过头,笑着望向林寒的方向。 “是不是,林寒?” 林寒没有看他。 “……我没答应跟你赌。” 他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浴室。 背后传来江炽爽朗的笑声,还有他起身时衣料窸窣的动静。 “早晚是真的。”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像说给自己听。 林寒脚步一顿。然后他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 林政萧站在剑道边,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又落在空无一人的剑道上。他沉默片刻,按下了墙上的总开关。 灯一盏盏熄灭,训练馆重新沉入黑暗。 一切如常。 只是地胶上那枚尚未干透的汗印,正无声地渗进浅灰色的纹理深处。
第5章 水汽氤氲,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啊 林寒没有母亲。 江炽没有父亲。 林寒对母亲的记忆,是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他七岁那年,那个女人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没有眼泪,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妈妈爱你”。林政萧就站在书房门口,同样沉默。他们像两个终于停止争吵的陌生人,平静地为一段溃烂的婚姻画上句号。 林寒很早便懂得:吵闹没有用。父亲不需要一个哭闹的孩子,父亲需要一台能赢的机器。于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精准,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他不相信感情,那东西太脆弱,连最亲密的两个人都会轻易将它摔碎。 而江炽,他甚至连父亲的面孔都记不清。 只从母亲零碎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个英俊的男人,笑起来很好看,温柔,浪漫,会在情人节偷偷订一束玫瑰,也会在一个普通的清晨突然消失。他说他爱上了别人,然后带着所有行李和那个女人的照片,飞去了大洋彼岸。 江炽的母亲曾经是全国自由搏击冠军,领奖台上光芒万丈。可她爱了,便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退役,结婚,生子,将自己所有的荣耀都埋葬在婚约里。埋葬过后,那人走了,只剩下她和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如今她在泰国地下拳馆做裁判,每场挣几百泰铢,手臂上有被拳手误伤的淤青,笑起来却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明媚的少女。江炽的姥姥在海滨市的老房子里把他带大,假期他就飞去曼谷,在闷热的拳馆角落里看母亲举牌、吹哨、被喝倒彩。 这样的两个人。 一个把情感戒断成生存本能,一个把渴望熬成不动声色的守望。 他们原本该是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 可十六岁那年夏天,有人走错了轨道. 浴室里雾气弥漫。 林寒站在淋浴间,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沿着肩背线条蜿蜒坠落。他闭上眼,让水冲刷过脸,试图带走下午那场对决定格在脑海中的某个画面。 某人俯身时眼底的星光,某人落在他唇上的那枚轻吻,某人起身后若无其事的笑容。 冲不掉。 水声哗哗作响,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冲进下水道。他擦了些香皂,柠檬的清新气息在水汽中弥散开,暂时覆盖了所有紊乱的思绪。 隔壁隔间的磨砂门被推开了。 透过雾蒙蒙的玻璃,林寒瞥见一道高大的轮廓。那人脱衣的动作随意而舒展,像在自己家浴室里一样自在。水声旋即加入,两股水流并行的节奏。 是他。 林寒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他只是放慢了手中的动作。 隔壁传来沐浴露瓶子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水声持续,水汽持续,连心跳都在这湿热的空气里变得黏稠。 “你……”江炽开口。 那道声音穿过磨砂玻璃,带着水汽特有的湿润质感,轻得像试探。 “……我们算朋友吗?” 林寒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让水冲过后颈。 隔壁也沉默了。可那沉默不是放弃,是等待。林寒能感觉到,隔着两层磨砂玻璃,那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影子上。 江炽这边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能依稀分辨出修长的四肢,收束的腰线,被水流打湿后贴在皮肤上的发尾。只是这样,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江炽想。他望着那片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影子,觉得喉咙发紧。 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水声,只有香皂的味道,柠檬的清酸混着沐浴露的花香,像某种缓慢渗入血液的毒。 江炽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是临江市体育中心的公共浴室,还是某条朝圣路上终于望见神殿的阶梯。他跋涉了太久,久到以为此生的终点只是一场无望的守望。 可此刻,那个人就隔着一扇玻璃门,两米,甚至更近。 江炽闭上眼。 他开始摸索. 慢慢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濒临失控的虔诚。水声是最好的掩护,掩盖了他微微发颤的呼吸,掩盖了掌心与皮肤摩挲的细微声响。他看着那道影子,修长的颈,单薄的肩,腰线收束时那惊心动魄的弧度。 雾气越来越重,他像溺在水里,溺的越来越快。 “啊……” 极轻的一声,从喉咙深处逸出,几乎被水声吞没。 隔壁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道影子僵在原地,维持着抬手擦拭头发的姿势,很久,很久。磨砂玻璃阻隔了视线,却阻隔不了空气中陡然凝固的寂静。 “……江炽。” 林寒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有些犹疑,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做什么?” 江炽睁开眼,望着雾气中那道静止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和往常一样用玩笑搪塞过去,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寒。”他的声音很轻,哑得不像自己。 “这几天,我很开心。”有一点颤抖。 水流冲刷着他滚烫的身体,可他没觉得凉。 “我知道你很强。”林寒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但我不会输给你。” 江炽没有回答。 喘息在加速,像追赶什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影子,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隔壁的水声停了。 林寒关掉淋浴开关,推开磨砂门。几乎在同一时刻,江炽仰起头,闭上眼,任由最后的一股热流被水冲走。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就这么赤着脚,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林寒面前。 浴室顶灯照在他宽阔的肩上,水珠沿着倒三角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人鱼线深处。十七岁不到的身体,已具成年男子的所有侵略性。他站在那里,坦然得理直气壮,像刚从战场归来的少年将军。 林寒僵住了。 他偏过头,睫毛急促地扇动,像受惊的蝶翼。 “江炽,你……穿上衣服。” 江炽没有动。他看见林寒的眼尾又泛起那种浅浅的红。那红色让他想起清晨训练场的朝霞,短暂,易逝,美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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