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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晚洗漱后,面对镜子里那道残存的浅红,他的指尖会不由自主地触碰上去。 像在确认什么。 三天后,海滨市。 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江炽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姥姥,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混着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应答:“回来啦?饿了吧?马上开饭!” 江炽把沉甸甸的剑包放在玄关,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六十多岁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系着洗到发白的蓝布围裙,熟练地翻动着锅里的青菜。阳光从窄小的窗户斜斜打进来,照亮她花白的发髻和已经出现老年斑的手背。江炽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刚够到灶台边缘,姥姥就是这样站着炒菜,他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负责剥蒜。 “姥姥。”他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举到老人眼前。 金灿灿的奖牌在日光里晃出一道弧线。 “你看,我做到了。” 姥姥放下锅铲,摘下老花镜,将那枚奖牌凑近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她布满细纹的眼角慢慢弯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高兴,姥姥高兴。” 她用粗糙的手掌抚过奖牌表面,像抚过少年汗湿的额发。江炽俯身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皂的清香。 “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小炽。”姥姥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姥姥替你高兴。” 江炽把脸埋在她肩头,沉默了一会儿。 “姥姥,我不辛苦。”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我喜欢击剑,我不怕累。我还能更强。你要好好保重身体,看着我进国家队,为国争光,好不好?”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良久,她松开手,擦了擦眼角。 “去看看你妈妈。她一个人在那儿……不容易。” “嗯。”江炽点点头,“我明天就飞曼谷。” “姥姥放心吧。” 曼谷。廊曼国际机场。 江炽背着包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见有人朝他拼命挥手。 那是阿料。 一米七出头的个子,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剃着精神的短寸。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配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整个人像从热带画报里剪下来的贴画。阿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江炽箍进怀里。 “我们的冠军!可算见到你了!” 江炽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松手,要死了。” “不松不松,2年没见,让我抱个够!”阿料理直气壮,甚至更用力了些。 江炽无奈地任他抱着,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阿料,全名阿努蓬·颂巴,江炽母亲在泰国拳馆老板的儿子。他比江炽小一岁,从江炽第一次来曼谷过暑假起,阿料就是他在这里唯一的同龄玩伴。他们一起在拳馆角落写暑假作业,一起被阿料爸抓着练扫踢,一起偷喝冰镇椰子汁,一起被江炽妈拎着耳朵骂“两个小皮猴”。 后来江炽比赛越来越多,来曼谷的次数从一年两次变成一年一次,又变成两年一次。可每次抵达廊曼机场,第一个看到的总是阿料的花衬衫。 “这次待几天?”阿料终于松开他,一边帮他拿行李一边问。 “三四天吧。”江炽把包单肩挎好,“国家队集训马上开始了,走不开太久。” “啊——真扫兴!”阿料拖长声音,“我还想带你去清迈玩呢,我妈新开了家民宿,可漂亮了。” 江炽笑起来,露出一侧酒窝:“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下次一定!”阿料控诉道,随即又叹了口气,认命般把行李箱拉杆拽过来,“算了,知道你大忙人。走,阿姨在拳馆等你。” 出租车穿过曼谷闷热的街道。江炽把车窗摇到最低,湿热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气味,香茅、尾气、炭火烤肉、雨后泥土。他闭上眼,把脸迎向风里。 终于到了。 这是江炽母亲五年前与人合伙开的铺子,合伙人就是阿料的爸爸,藏在叻抛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褪色的招牌上印着泰文和英文,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江炽每次看到这招牌,都会想,妈妈曾经是全国冠军,领奖台上万人欢呼,如今她的名字只印在这块塑料板上,被太阳晒褪了色。 推开门,热浪裹挟着汗水与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拳馆不大,中央是一座标准擂台,几个年轻拳手正在台上对练。出拳的破风声,脚靶被踢中的闷响,教练沙哑的指令声,汇成一片熟悉的喧嚣。 擂台边,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她穿着宽松的黑T恤和运动短裤,长发随意挽成髻,露出后颈一道陈旧的伤疤。 江炽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阿料识趣地先去一旁找父亲说话。 那女人似乎感应到什么,停下笔,转过身。 四目相对。 退役后生下江炽,如今四十九岁的颂西·莎丽,比江炽记忆中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两鬓添了几缕白发。但她的眼睛没有变,那曾是全泰国家喻户晓的、擂台上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那眼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种极力克制的温柔。 “妈。”江炽笑着,张开手臂。 莎丽几步走过来,没有拥抱。她伸出拳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擂了一记。 “壮了。”她上下打量他,语气平淡,眼角却弯了。 江炽低头任她打量,乖乖站着。他知道妈妈不擅长表达感情。从他有记忆起,他们的重逢就没有电视剧里那些拥抱落泪。妈妈只会说“瘦了”或“壮了”,然后转身说“吃饭”。 可他听得懂。 每一句“瘦了”,都是“想你”。 每一句“壮了”,都是“在外面辛苦了”。 “还没吃饭吧?”莎丽合上记录本,自然地转身走向后面,“等着。” 江炽跟在后面,像小时候那样。 母子俩在拳馆后屋的小厨房里吃晚饭。简单的泰式炒河粉,配冬阴功汤,一大盘空心菜。莎丽不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往江炽碗里夹菜。江炽埋头吃,吃到撑不下,碗里还有半座小山。 “妈,够了,真的够了。” 莎丽这才停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国家队集训?”她问。 “嗯,下周一报到。” “好好练。”她喝了口汤,目光落在远处墙壁上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她二十三岁,站在自由搏击世锦赛的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胸前,笑容灿烂得像曼谷正午的阳光。 “比你妈有出息。”她轻声说。 江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他……”莎丽忽然开口,又顿住。 江炽知道她想问什么。 “没有。”他说,“从来没找过我。” 莎丽点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江炽躺在拳馆阁楼的小床上,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沙袋晃动声。阁楼很矮,他一米九的个子,坐直就会撞到头。可他在这里睡了十几个夏天,早已习惯。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他点开林寒的微信头像,那是一片纯黑的风景,什么也没有。朋友圈仅三天可见,此刻是一片空白。 江炽看了很久。 他想起比赛前夜那个吻。想起三年前雾气氤氲的浴室里那道模糊的影子。想起他写在花束卡片上那句“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他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 “林寒,咬的地方还疼吗?” 那人说他是疯子。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胸口。 就当我是疯子吧。 三天后,江炽离开曼谷。 阿料来送机,照例是一路叽叽喳喳。 “你下次真的要多待几天!我妈说下次你来她给你做芒果糯米饭!” “好好好。” “国家队集训是国家体育中心对吧?那里冬天是不是很冷?有机会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是,是。” “你这次集训是不是能见到那个……那个林寒?”阿料的语气忽然变得促狭,“就决赛夜那个,新闻里那个。那个吻痕真是你留的啊?” 江炽转过头,挑了挑眉。 阿料被他的目光慑住,缩了缩脖子:“……我瞎说的,你别瞪我。” 江炽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阿料瞪大眼睛。 “靠,真是你啊?!” 登机广播响起。 江炽背起包,拍了拍阿料的肩。 “走了。” “下次见。” 他走进廊桥,没有回头。 身后的阿料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挠了挠短寸的脑袋。 “下次见……骗谁啊。”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茫茫一片白。 江炽戴上眼罩,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他又想起三年前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想起训练馆里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想起那人抿紧的嘴角和泛红的眼尾,想起他说“我不会输给你”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神情。 他想起自己花了三年走到这里。 而他们,终于要再见了。
第7章 这么多问题,你要怎么答? 九月,天空蓝得发脆。 国家体育中心击剑馆门前,二十个年轻人背着剑包站成一排。阳光从身后倾泻而下,将他们年轻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队伍最右侧,两道身影格外醒目。 一米九三的江炽站在倒数第二个位置,一米九零的林寒紧挨着他。三年前他们并肩站在领奖台上时,还是两个刚刚抽条的少年,肩线单薄,眉眼间残存着未褪的稚气。 三年过去,那些稚气已被时光打磨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无数场比赛、无数个清晨五点半的晨跑、无数滴砸在剑道上的汗水,一点点淬炼出的、独属于顶尖运动员的气质。 沉稳,锋利,不动声色。 江炽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旁那个人。 林寒目视前方,下颌线条绷成一道冷冽的弧线。他的五官比三年前更立体了,眉骨高耸,眼窝微陷,那双曾经盛满疏离的眼睛,如今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透底。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刀裁般的轮廓。 好看得不像话。 江炽收回目光,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真好看。他想。 站在队伍前方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如炬。 李立辰,国家击剑队总教练。这个名字在圈内如雷贯耳。带出过三届奥运冠军,培养的弟子遍布全国各省队主教练席位。此刻他负手而立,那双眼睛像两柄尚未出鞘的剑,从二十张年轻的脸上缓缓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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