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过,”沈昭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你别想着逃跑。” 侍卫的脸色微微变了。 “再逃,”沈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侍卫面前,仰起脸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我把你腿打断。” 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侍卫垂着眼看沈昭,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单膝跪了下去,低下了头。姿态恭顺,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萧珩端着酒杯,靠在亭柱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看戏的愉悦。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那种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早就掉进了别人陷阱里的眼神。那种你拼命想逃离,却发现脚上早已被套上了锁链的眼神。 恨得咬牙切齿,却又舍不得不看那个人的眼神。 和他看裴衍的眼神,一模一样。 萧珩慢悠悠地喝了口酒,弯起眼睛笑了:“沈昭,你这个侍卫,本太子瞧着有点意思。” 沈昭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润的笑,像变脸似的,方才那股冷意烟消云散。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给自己重新倒了杯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殿下说笑了,一个奴才罢了。” 他说话的时候,那个“奴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萧珩看见那个侍卫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好戏,真是好戏。萧珩在心里赞叹了一句,心情愈发舒爽。今晚先是撩了裴衍,又撞上沈昭这一出,简直是双倍的快乐。 他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决定再添一把火。他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沈昭,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沈昭,你这个侍卫,叫什么名字?” 沈昭端酒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萧珩一眼,似乎在掂量他问这话的用意。 “卫凛。”沈昭说。 萧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侍卫,笑得更深了:“卫凛,好名字。凛凛英姿,倒是人如其名。” 卫凛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昭忽然伸手,拿走了萧珩面前的酒杯,笑着说:“殿下,你可别打他的主意,我就这么一个用得顺手的。” 语气是玩笑的,但萧珩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他太明白了。 萧珩笑了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郎。他靠在亭柱上,任由夜风吹起他的发丝,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 “沈昭,”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跟我,还真是物以类聚。”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举起酒杯朝他示意。 两只酒杯在月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亭外,湖水悠悠,夜风习习。 亭内,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喝着酒,而两个沉默的侍卫,各自守在自己圈定的牢笼里,心甘情愿。 萧珩喝到微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裴衍。 不知道那个被他扔在假山后面的人,现在回去了没有。 他弯了弯嘴角,决定明天遇见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看看裴衍的表情。
第4章 不知节制 萧珩回到东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喝了酒,脚步有些飘,心情却好得不行。宫人们伺候他洗漱更衣,他懒洋洋地任人摆弄,脑子里还在回味今晚的好戏——裴衍在假山里失控的样子,沈昭摔碎酒杯时那个侍卫跪下去的背影,每一帧都让他觉得痛快。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让他笑容彻底消失的消息。 “殿下,”贴身宫女青禾端着醒酒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声音轻得像怕踩死蚂蚁,“明日的早课,已经跟太傅说过了,殿下今日饮酒,可否要告假……” “告假?”萧珩猛地坐起来,桃花眼瞪得溜圆,“什么早课?明天是休沐日!” 青禾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陛下说了,殿下即将议婚,不可再荒废学业,特命太傅将休沐日的课也加上,从明日起……” 萧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一把抓起床头的玉枕,差点砸出去,青禾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萧珩最终还是把玉枕重重地摔回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是故意的。”萧珩咬牙切齿,“他就是看不得本太子舒坦。” 青禾不敢接话,把醒酒汤往前推了推,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珩独自坐在床上,想起明天要见的那个人,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太子太傅,周文渊。 三朝元老,帝师出身,年过花甲,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这位老先生教了萧珩五年,五年里没有一天不跟萧珩对着干。 萧珩说东他偏说西,萧珩说要往左他偏要往右,连萧珩写字的姿势他都要挑三拣四,说什么“太子殿下腰背不直,有失威仪”。 萧珩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父皇母后都惯着他,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唯独这个周文渊,不把他当太子,只把他当学生,而且是那种最不听话、最需要管教的学生。 更可恨的是,这人学问是真的好,好到皇帝都敬他三分,萧珩想换都换不掉。 萧珩想起明天又要对着那张古板严肃的老脸,听他念那些“为君之道”“治国之理”,听他训斥自己“太子殿下不可嬉皮笑脸”“太子殿下不可衣衫不整”“太子殿下不可——” “啊——”萧珩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决定了,明天继续对着干。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萧珩就被青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他整个人挂在青禾身上,眼睛都没睁开,任由宫人们给他穿衣束发,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本太子昨晚喝了酒……头疼……告假……” “殿下,太傅说了,”青禾一边替他系腰带一边传话,“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萧珩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行,周文渊,你狠。 等他被抬到文华殿的时候,已经比规定的时间晚了小半个时辰。 萧珩故意迟到,故意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常服,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文华殿的门大敞着,周文渊已经端坐在讲案后面了。 这位老先生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手边放着一把戒尺——那戒尺萧珩再熟悉不过了,竹制的,打在手心上又疼又麻。 当然,周文渊从不敢真打他,只是用来敲桌案,每次敲都震得萧珩耳膜发疼。 “太子殿下,”周文渊的声音不咸不淡,连头都没抬,“今日迟到了两刻钟。” 萧珩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自己的书案后面一坐,翘起二郎腿,支着下巴看周文渊,笑得吊儿郎当:“太傅,本太子昨晚宿醉,头疼得厉害,能来就不错了。” “宿醉?”周文渊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片后面射过来,像两把锋利的刀,“殿下年已及冠,即将大婚,却不知节制,沉溺酒色,何以治国平天下?” 萧珩眨了眨眼,笑得愈发灿烂:“太傅,本太子还没大婚呢,哪儿来的色?您这是盼着本太子早点沉溺呢?” 周文渊的脸黑了。 “殿下慎言!” “好好好,慎言慎言。”萧珩摆了摆手,满脸写着“我偏不”,嘴上答应得痛快,二郎腿晃得更厉害了。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像在压制什么,然后拿起《资治通鉴》,开始讲课。 “今日讲汉武帝,武帝雄才大略,然晚年穷兵黩武,致巫蛊之祸……” 萧珩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他对这些历史典故毫无兴趣,尤其不喜欢周文渊讲课的方式——太枯燥了,像念经一样,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一点起伏。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龟壳上写了两个字:文渊。 画完了还觉得不过瘾,又在旁边画了一根拐杖,拐杖上挂着一顶官帽。 周文渊讲着讲着,发现萧珩在低头画画,声音骤然拔高:“太子殿下!” 萧珩抬起头,一脸无辜:“嗯?” “臣方才讲的,殿下可听明白了?” 萧珩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纯良无害:“听明白了。太傅是说,汉武帝是个老糊涂,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做了一堆错事,最后差点把江山败了。” 周文渊的脸色铁青。 “臣的意思是,帝王当以史为鉴——” “对对对,”萧珩接得飞快,“以史为鉴,就是说年纪大了就该退休,别占着位置不放。太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周文渊气得胡子都在抖。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戒尺“啪”的一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殿下!臣侍奉三朝君主,从未见过如殿下这般顽劣的学生!” 萧珩不怕他发火,就怕他不发火。看见周文渊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反而更来劲了,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说:“那太傅现在见着了,开不开心?” “你——” “本太子怎么了?”萧珩摊开手,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本太子在认真听讲啊,太傅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父皇该怪本太子不尊师重道了。” 周文渊深吸了三口气,才把涌到嗓子眼的血压下去。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念清心咒,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翻开书页,继续讲课,声音比刚才更冷了。 萧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周文渊每讲一句,他就在心里反驳一句,面上却挂着乖巧的笑,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其实脑子里早就飘到了别处。 他在想裴衍。 想裴衍今天上朝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昨晚在假山里留下的,虽然衣领遮住了大半,但若是裴衍仔细看,应该能看到一点。 想到裴衍看到那些痕迹时的表情,萧珩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太子殿下!”周文渊的声音再次拔高。 萧珩回过神来:“啊?” “臣方才问,殿下认为,为君者最不可取之处是什么?” 萧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最不可取的,就是天天被人管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连睡个懒觉都不行。” 周文渊的手在发抖,戒尺都快握不住了。 萧珩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今天这场仗又赢了,心情大好。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太傅,本太子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殿下,时辰未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6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