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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只是习惯。 昨儿个夜里他翻墙进沈府,躺在那间屋子里,闻着熟悉的安神香,几乎是沾枕就睡。 那一觉睡得比在军营里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今儿早朝被骂了半个时辰,他站在那儿听着,心里想的居然是: 他今天气色好像比昨天好一点,咳嗽也少了。 不过那张嘴还是那么毒。 但是看着沈长宁那张瓷娃娃般的脸,心里的气忽然就全消了。 这小子到底怎么长的?三年不见,长得越发好看了。
第4章 所谓家人 辞别江辰,霍惊川翻身上马,往霍府的方向去。 马蹄踏过长街,穿过闹市,越往城东走,人声越稀。 等他勒马停在霍府门前时,周遭已经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朱漆大门敞着,门房老周头正蹲在角落里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惊醒,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讪讪地叫了声“二少爷”,便又低下头去。 霍惊川没应声,把缰绳丢给他,大步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一路走到正院。 府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后院传来的府兵操练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霍惊川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昨日回京,他没回家。 今日回来,也没人关心他昨晚睡在哪儿。 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还是边关好。 边关的兄弟们,你不回去他们还惦记着问一嘴。 他收回目光,抬脚迈进正厅。 然后一支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跪下!” 霍征站在厅中,手里的马鞭指着地面,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那架势,像是他面对的不是儿子,而是战场上抓到的逃兵。 霍惊川侧身一让,鞭梢贴着他的衣角落空。 他没跪,也没退,就站在那儿,看着霍征,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跟父亲说话: “爹,你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我如今可是一品侯,父亲当真要我跪下?怕是我就算想跪,您也受不起啊。” 霍征的脸色瞬间涨红,捂着胸口,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果然出息了……果然出息了……敢在家里跟为父叫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霍征摇摇欲坠的身子。 霍惊寒上前一步,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指向霍惊川,眉头紧皱,痛心疾首的模样像极了他平日训斥下属时的做派: “弟弟,我知晓你如今获封,风头正盛。”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但我们好歹也是家人,你怎能这样惹父亲生气?” 霍惊川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脸,看着他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可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念判词。 “我当时为什么去边关,父亲和哥哥应该都清楚。” 他看向霍征,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的家人只有叔父一人。” 霍征脸色又是一变。 霍惊川却没停,继续说下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亲最好别惹我,如今的我,可不是当年那只只会跟在你身后、求父亲垂爱的哈巴狗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霍征的怒喝:“你、你这个逆子……” 紧接着是霍惊寒的惊呼:“父亲!快传太医……” 霍惊川脚步没停。 他大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走到府门外。 老周头还蹲在那儿,见他出来,慌忙站起来,欲言又止。 霍惊川没看他,从门房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身后隐约传来正厅方向的嘈杂声,有人喊着什么,有人脚步匆匆地往外面跑。 他头也没回,唇角扯出一个笑。 嗤笑。 然后一抖缰绳,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身后那扇朱漆大门,还是敞着的。 却像从来没为他开过一样。 ———— 他没走太远。 马蹄声在巷口一转,便慢了下来。 霍惊川勒住缰绳,看着眼前那扇熟悉的黑漆小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肚子火,好像也没那么旺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沈府。 这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门房到书房,一共九十三步,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一丛青竹,就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 霍惊川推门进去,屋里一片安静。 沈长宁果然还在写他的奏章。 今日阳光正好,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可那阳光似乎怎么也照不到沈长宁身上。 他坐在书案后面,周身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意,清清冷冷的,和这暖融融的日光格格不入。 霍惊川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没有没话找话,没有嬉皮笑脸地喊“沈大人”。 他只是往榻上一倒,仰面躺着,盯着房梁发呆。 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沈长宁笔尖顿了顿。 他没抬头,继续写。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他顿住了。 搁下笔,抬起头,往软榻那边看去。 霍惊川还躺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窗棂的影子遮了一半,看不真切。 “谁还能惹脸皮天下第一的霍小侯爷生气?”沈长宁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你回家了?” 霍惊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你是妖怪吗?”他闷闷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怎么那么容易就能看透别人的心?” 沈长宁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伸出手…… 拉起霍惊川的手腕。 霍惊川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可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时,动作却顿住了。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像是上好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没舍得用力。 于是就没挣开。 “你干嘛?”他问,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的闷。 沈长宁拉着他就往外走,头也不回:“还能干嘛?你身上太臭了,去院子里晒晒。” 霍惊川被他拖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看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的嘴不这么毒会……”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死”字。 沈长宁没回头,只是拉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院子里,阳光正好。 沈长宁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松开他的手,示意他在旁边坐着。 他刚要说什么,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小丫鬟把托盘往沈长宁面前递了递,却怯生生地看向霍惊川,那眼神里写满了期盼。 霍惊川一看就明白了。 这是又不好好喝药了。 沈府的下人们都学精了,每次沈长宁不肯喝药,他们就盼着霍惊川早点来。 因为霍小侯爷总有办法。
第5章 喝药 霍惊川看着那只药碗,忍不住“啧”了一声。 “沈大人怎么还是这么幼稚?”他托着腮,歪着头,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这么大了还怕喝药?” 沈长宁握着碗的手一顿。 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很淡,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点胭脂,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谁、谁怕了?”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我就是想等它凉了再喝。” “哦~”霍惊川把这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往上挑了挑,“等它凉了再喝。” 他模仿沈长宁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沈长宁转过头,瞪他一眼。 霍惊川立刻收敛笑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亮晶晶的,像偷了腥的猫。 他往前凑了凑,趴在石桌上,仰着脸看沈长宁: “还是老规矩?”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我背下一句,你就喝一口?” 沈长宁挑了挑眉。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霍小侯爷何时这么主动背书了?”他问,语气淡淡的,可尾音却微微上扬,展示着他的好心情。 霍惊川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戏。 他直起身,拍了拍胸口,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如今你我三年未见,我会的可多了。你听着!”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脸正经地开始背: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起来:“这个宰予,大白天的睡大觉,把孔夫子气得,又是朽木又是粪土的,啧啧,惨啊惨啊。” 沈长宁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霍惊川见他没反应,再接再厉: “还有还有……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他学着孔夫子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完,然后一拍大腿: “孔夫子说‘我的主张行不通了,我要坐木筏去海外了,能跟着我的,大概只有子路吧’,子路一听,高兴坏了,结果夫子转头就说,‘子路啊,你就是比我勇敢点,别的嘛,也就那样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人像我,”然后他转头看沈长宁,“那你就是孔夫子吧?” 沈长宁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那笑意很浅,只是眼尾微微弯了一点,嘴角轻轻扬了一丝。 可就是这一点点变化,让那张清冷的脸忽然就生动了起来,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日,露出底下一点新绿。 沈长宁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淡淡道:“背完了?” 霍惊川眼尖,立刻捕捉到了,欢呼起来:“笑了笑了!沈大人笑了!我背了十句了,快喝十口!” 他把碗往沈长宁面前一推:“该沈大人了!” 沈长宁摇头:“你又耍赖,这哪有十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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