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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惊川拍拍袖口沾的灰,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往书房的方向摸去。 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一道清瘦的剪影,正伏案执笔。 他推门而入。 沈长宁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写着明日早朝要用的奏章。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霍惊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凑近了看他。 烛光把那人的侧脸勾勒得柔和了几分,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却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没反应。 他又往前凑了凑:“沈长宁!” 沈长宁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屋里的寻常物件。 “你挡着光了。”他说。 霍惊川愣了一下,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把烛光让出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对面重新坐下,托着腮打量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章,皱眉道: “这么晚了还写你那破奏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长宁苍白的脸上,“怪不得你身体不好。” 沈长宁笔下不停,声音也平平的:“是,比不得霍小侯爷身强体壮,半夜还能翻墙到我院子里来讨骂。” “我就是累了才来你这儿的。”霍惊川理直气壮,往椅背上一靠,“我的房间呢?还在你隔壁吧?” 沈长宁握笔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 “霍惊川。” “你当我沈府是什么地方?客栈?酒肆?”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寒舍简陋,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摊开,烛光下,那支玉簪静静躺着,温润莹白。 “我错了。”霍惊川看着他,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簪子是专门买来送给你的,白天我骗江辰那小子呢,不然他可难伺候了,我不那么说他能念叨我一整年。” 沈长宁垂眸看着那支簪子。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 半晌,他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霍惊川:“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背地里怎么编排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骂遍京城无敌手的沈阎王’,‘见了他我就头皮发麻’,‘恨不得绕道走’……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霍惊川一噎。 沈长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我怎不知霍小侯爷除了武功一流,脸皮也是天下第一,都这样了还好意思来我这里睡?” 霍惊川眨了眨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往前凑了凑,放软了声音:“没办法啊,沈大人府上的安神香最好闻……”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确认那熟悉的香气,然后他笑着道:“没了这个香味,我睡不着。” 沈长宁没理他。 霍惊川也不恼,就着那个姿势又凑近了些,一把拉过沈长宁放在桌上的手,把玉簪硬生生塞进他掌心里。 “沈大人,收了我的礼物,那我……就先去睡了哦。” 话音未落,他起身就往窗边走去,利落地翻窗而出,动作行云流水,比翻墙进来时还要熟练。 窗棂轻轻晃了晃,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一切归于寂静。 沈长宁垂眸看着掌心。 那支玉簪还带着那人手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带着少年的体温。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色悄悄移了几分。 他终于动了。 他拉开手边的木匣,匣子里头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层素净的绒布。 匣子大小十分合适,仿佛就是为这只簪子特意准备的。 他将玉簪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合上匣子,把它放回原处。 重新拿起笔,对着那叠奏章,继续写了下去。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夜还很长。
第3章 你可太小瞧他了 翌日早朝后,宫门外。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步履匆匆。 日光煌煌地照着朱红宫墙,照得人眼睛发花。 霍惊川从里头走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那件绯色官服穿在他身上,本该衬得人精神,此刻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灰头土脸的味道。 江辰早在宫门外候着,一见他这副模样,眼睛顿时亮了,迎上去,胳膊往他肩上一搭: “哟,小侯爷这是怎么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霍惊川由着他搭着,脚步都没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你在早朝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半个时辰,你也这样。”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感叹:“沈长宁真狠。” 他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胳膊收紧,压低声音道,“为了安慰霍小侯爷受伤的心灵,我在醉红楼设了宴,这两日那里新来了个花魁娘子,那可是色艺双绝,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小侯爷要是肯赏脸去,她铁定肯出来作陪。” 霍惊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那目光从江辰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胳膊上,然后抬起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起他的袖子,往旁边一丢。 “你这是花魁娘子不肯见你,才想起找我吧?” 江辰被戳穿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上来又要搭肩:“知我者,小侯爷也。” “不去。”霍惊川躲开他的魔爪,大步往前走。 “昨日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今日还敢出去鬼混?明日早朝,他岂不是还要再骂我半个时辰?” 江辰小跑着跟上,不死心地劝:“他总不能一直盯着你一个人骂吧?” 霍惊川脚步一顿,仰头望天。 日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可太小瞧他了。” ———— 要说霍惊川和沈长宁的恩怨,得从七岁那年说起。 彼时两人都是重臣之后,同时被选入宫,做了太子伴读。 文华殿里,并排放着三张矮几。 太子的那张在最中间,左手边是霍惊川,右手边是沈长宁。 授课的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沈长宁他亲爹,太子太师沈铭。 沈铭做了一辈子的老学究,板起脸来能吓得小太监们绕道走。 他讲课的时候,手里的戒尺就没闲过,不是在桌上敲,就是在掌心里敲,敲得霍惊川眼皮直跳。 而沈长宁呢,完美继承了他爹的优良基因。 七岁大的孩子,旁人还在泥地里打滚的年纪,他已经能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端端正正地坐在矮几前,把四书五经背得一字不差。 他写字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比画上的还要标准。 甚至他刚入文华殿,就能一个时辰能写三篇策论。 霍惊川连上面沈长宁写的字都认不全,凑在一起就更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霍惊川刚开始没觉得什么。 他爹霍征是将军,他叔父霍振也是将军,不出意外,他未来也会是个将军。 全家上下都是拿刀的。 叔父送他进宫前,千叮咛万嘱咐:“学认几个字就行,别到处惹事给老子丢人。” 连皇帝对他都没抱太大期待,他自己当然更无所谓。 背书背不下来就背不下来呗,反正他骑马射箭已经是同龄人里的头一份了。 但沈长宁不这么想。 那日讲完课,沈铭有事出去了一趟,留他们三个自己温书。 太子趴在几上打瞌睡,霍惊川对着摊开的书页发呆,沈长宁还在写他的策论。 写着写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霍惊川。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一汪刚化开的雪水。 “你刚才那段《孟子》,背下来了吗?” 霍惊川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没……” 沈长宁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白得像瓷娃娃,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 可此刻那眉头一皱,整个人就透出一股老学究的味道,比沈铭还要像沈铭。 “你是傻子吗?” 霍惊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长宁却还在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就算再笨,能七岁还背不下四书吗?” 霍惊川噌地站了起来。 他是谁? 霍惊川! 京城小霸王! 打从会走路起,就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他跳起来,袖子一撸,拳头已经攥紧了。 沈长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冒三丈的……悲悯。 “你果然是个傻子。”他说,语气平静,“入宫不能带刀,你也不能在文华殿殴打同窗。” “就算没刀,老子徒手也能撕了你!” 霍惊川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死死抱住。 “别别别……”太子殿下困意全消,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小短腿蹬着地往后拖,“霍惊川你冷静点!他是沈太师他儿子!你打了他明天就得被你爹打!” 沈长宁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他的策论,只丢下一句话飘过来: “粗俗不堪,难堪大用。” 那天霍惊川被太子抱着拖出了文华殿,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揍这小子一顿。 可这个机会,他等了十三年,也没等到。 从那以后,反而是沈长宁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骂霍日常。 霍惊川背书背不下来,他骂。 霍惊川在课堂上打瞌睡,他骂。 霍惊川骑马太快差点撞到人,他骂。 霍惊川翻墙进他院子,他骂。 霍惊川…… 霍惊川后来也想明白了。 沈长宁那张嘴,生来就是克他的。 七岁那年第一次领教,十三年来愈演愈烈,到如今,已经到了他往那儿一站,沈长宁就能挑出七八条错处的境界。 昨儿喝酒骂了半个时辰,今儿早朝又骂了半个时辰。 霍惊川有时候都怀疑,沈长宁那些弹劾别人的奏章,是不是都是骂他的时候顺便写的。 可奇怪的是,被骂了十三年,他居然……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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