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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站在池边,没让宫人伺候,只有他们二人,此刻,他开始解衣带。 林宣僵在门口,不知道该看哪里。 “过来。”皇帝说。 林宣没动。 皇帝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耐心,又像是纵容。 “给朕擦背。” 林宣一愣。 皇帝已经褪下中衣,身形修长,肤色如玉,他走下汤泉,水没过腰际,没过胸膛,他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皂豆在那边。” 林宣看着那盒皂豆,又看着池子里的人,忽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这是要让他伺候沐浴。 这是要让他…… 他不敢往下想。 他慢慢走过去,蹲在池边,拿起皂豆。手有点抖,皂豆在掌心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皂豆沾了水,往皇帝背上擦去。 那脊背温热而结实,被水浸得微微发红。林宣的手按上去,能感觉到那下面肌肉的纹理。 他擦得很慢,很小心,尽量让手指只接触那一点地方。 可手还是抖。 皂豆在掌心越来越滑,他用力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放松。”皇帝忽然开口,他眯着眼睛,像只在水里打盹的老虎,声音在水汽里有些模糊,“朕又不会吃了你。” 林宣没说话,心里却想:你不会吃了我,可你想干的事儿比吃了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手还在抖。 皂豆又滑了一下。 又一下。 终于,那皂豆从他手里滑脱,掉进水里。 林宣下意识伸手去捞——水很热,漫过手腕,他的手指在水底乱摸,摸到了什么。 不是皂豆。 是一只温热的手。 那只手忽然反握住他,用力一拽。 林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栽进了温泉里。 水花四溅。 他呛了一口水,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可那只手拽着他,把他按在池壁上。 冰凉的石壁贴着后背,滚烫的水漫过胸口,皇帝的身体压过来,把他困在中间。 林宣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这么近,近得他几乎能数清里面的血丝。那目光不再是平时的温和,而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像要把人拆吃入腹的欲望。 林宣的心跳停了。 “陛、陛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
第9章 棠棣情深 皇帝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被温泉的热气蒸蕴出一层薄红的脸,低垂的眉目长而直的眼睫颤动着,他揉碎了花瓣一般颜色的唇紧抿着,可那唇是颤抖的,飘忽闪动的眼睛里的一点点泪光、盈盈的,那泪光越聚越多,像从一朵重瓣芍药的花心里倾倒出来的雨露。 他不敢抬头看人,却无声地流着泪。 那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疼。 皇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林宣还小,才十来岁,是作为他的陪读被送来的,聪慧机灵,可是最讨厌之乎者也了,不学好,总是追在他后头喊“皇兄皇兄”。 他那时候就常常想,这孩子怎么这么漂亮,怎么能笑得这么好看,像画里神仙边上提着灯笼的童子似的。 后来他长大了,他看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变了,他开始躲他了。 他知道为什么。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什么都能察觉。 他太弱了,似乎一朵不胜雨露的细弱芍药,开的太大,太艳,太热烈,太招人,花树堆雪,活色生香的,根茎又太细弱了,若不自胜,都疑心会叫人看杀了。 可他骨子里又太刚硬了。 他这个小侯爷,看起来没个正形,没骨气,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可他知道,那都是装的。那孩子骨子里比谁都刚强,比谁都倔。 他就怕。 太刚硬的人,容易折。 一折起来,又如此脆弱。 所以他一直忍着,一直等着,一直用温水慢慢地煮。 他以为他有的是耐心。 可今天,那马背上蹭来蹭去的触感,那温泉水汽里颤抖的手,那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的样子—— 他的耐心终于还是破了。 可现在,看着林宣那满眼的恐惧,那强忍着才没掉下来的眼泪,他的心忽然软了。 他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这样害怕。 舍不得真的伤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宣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皇帝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池子中央,背过身去。 “出去吧。”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林宣愣在那里,不敢相信。 “出去。”皇帝又说了一遍,“让人带你赶紧去换衣裳,还下着雪呢,别着凉了。”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从水里站起来,慢慢爬出温泉,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皇帝还是那样站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身影。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温泉里只剩皇帝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水汽弥漫,模糊了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水面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样清俊温和,可眼睛里的东西,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水汽里回荡,低低的,哑哑的,像一声叹息。 “阿宣,”他轻轻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怕朕?”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水汽氤氲,弥漫在整个汤泉里。 * 除夕。 京城又落了雪,薄薄的一层,铺在琉璃瓦上,铺在青石板路上,铺在那些红灯笼的顶上。风一吹,灯笼轻轻晃着,光影也跟着晃。 林宣坐在侯府的书房里,看着手里的信。 是母妃派人送来的。 信写得不长,絮絮叨叨的,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又瘦了。说今年四川的冬天不太冷,她新酿了桂花酒,等他回去喝。还问在京城有没有人能管他,问阿福有没有给他好好办事?让他别老在外面疯,收收心。 林宣看着看着,嘴角就弯起来。 信旁边,放着一件袄子。 是母妃亲手做的。厚厚实实的,面子是大红的绸子,绣着暗纹的福字,里子是雪白的狐皮,摸上去软软的,暖得人心都化了。 他拿起那件袄子,贴在脸上蹭了蹭。 “阿福,母妃提起你了,让你管我呢。”林宣笑着说。 阿福讪讪:“我一个下人,哪里能管小侯爷呀?再说,小侯爷聪慧机灵,天仙一样的人物,还用得着谁来管?” 林宣就点头:“我可用不着有人管。” 阿福在旁边候着,半晌以后,小声道:“侯爷,宫里前面来传过,这时该进宫了,可不敢再迟。” 林宣把袄子放下,又看了那信一眼,点点头。 “走吧。” 慈宁宫里,暖阁已经备好了家宴。 太后坐在上首。她今年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吉服,绣着暗金的福纹,领口袖边镶着玄狐的毛皮,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一头乌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钗,却并不显得奢华,反倒有种沉静的气度。 她年轻时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上了年纪,眉眼间多了几分慈悲,却依旧美得让人挪不开眼。那是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美。她手里捻着一串翠玉的佛珠,珠子被摩挲得清透发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转动。 皇后坐在她身侧,穿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绣着折枝牡丹,端庄秀丽,头上的钗环多而不乱,一对点翠的凤簪,坠着小小的珍珠,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时年二十出头,生得一副端正好相貌,眉眼周正,鼻梁挺秀,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皇帝坐在另一边,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常服,他肤色本就如积玉莹然,如此更衬天颜白皙,修眉俊目,龙章凤姿,湛然若神,腰间除了坠着的玉佩之外,今日还有一个与衣服颜色同样的荷包,做工极其精美,宝蓝色的流苏在灯光下跃动着光彩。 林宣进来的时候,太后正跟皇后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阿宣来了!”太后看见他,招招手,“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林宣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太后娘娘请安,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太后笑着拉他坐下。 “就咱们几个,行什么礼。手怎么这么凉?外头冷吧?” 林宣笑着应:“不冷,臣穿得厚。” 他边说边坐下,正好在皇帝对面。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林宣心里怵了一下,那行宫温泉里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他没敢多看,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宴席开始了。 菜品一道道摆上来,都是除夕该有的菜式。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林宣挨着太后坐,嘴甜得很,几句话就把太后逗得笑个不停。 “你这孩子,”太后笑着点他,“过了年又要长一岁了,嘴还是这么贫。” 林宣眨眨眼:“臣说的都是实话,太后娘娘本来就是越活越年轻了。”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皇后在旁边也笑,温温柔柔的,话不多。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什么也没说。 吃着吃着,太后忽然开口。 “阿宣,你一个人在京城,怪冷清的。明年把你母妃接来吧。” 林宣愣了一下。 太后继续说:“你们娘俩也有一年没团聚了。接来住些日子,长住京城也行,也有人照顾你。” 林宣放下筷子,笑着道:“太后娘娘疼臣,臣心里感激。只是母妃是蜀地人,从小吃惯了那边的饮食,京城这边水土不一样,怕是住不惯。” 太后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蜀地的口味是辣些。” 林宣笑着应:“等天暖和了,臣回去看她也是一样的。” 皇帝忽然开口。 “朕记得,蜀地的菜确实和京城不太一样。”他说,“母妃若是来了,朕可以让御膳房单独给她开小灶。” 林宣转过头,但没敢看他,头又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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