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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宣愣了一下。 这人力气好大。 那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分明不是一个“弱不胜衣”的人该有的。 可还没等他细想,那阵怪风就过去了。 船身渐渐平稳下来。 众人惊魂未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几个掉进水里的人正在河里扑腾,他们的小厮家仆纷纷下水去捞,场面一度混乱。 林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冷渊。 冷渊已经松开了手,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宣笑了笑,冲他一抱拳:“多谢冷公子救命之恩。” 冷渊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小侯爷客气。”他说,“举手之劳。” 林宣眨眨眼:“那我也得谢。这样吧,改日我请冷公子喝酒,就当还这个人情。” 冷渊没说话。 林宣以为他要推拒,正准备再劝,却听见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林宣一愣,然后笑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 紫宸殿。 陆指挥使站在下头,把今日游船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诗会,说那些纨绔子弟作的酸诗,说那个新来的冷公子如何出众。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 皇帝正在批折子,笔尖没停。 “怎么不说了?” 陆指挥使低着头,硬着头皮继续:“席间有人调笑小侯爷,说什么……想看他不正经的样子。还有人说,他那不正经的模样,只怕是‘脸似花含露’。” 皇帝的笔尖顿住了。 朱批在折子上洇开一小团红,他没理会。 “脸似花含露?”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淡淡的。 陆指挥使低着头,不敢答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皇帝继续批折子,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知道了。”他说。 陆指挥使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太知道这个“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果然。 那日之后,那几个在船上叫得最欢的纨绔,一个个都遭了殃。 落水的那个,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才被捞上来,回去就发了高烧,烧了七八日,烧得去了半条命。 没落水的几个,回去之后也莫名其妙地病了,上吐下泻,浑身酸软,一两个月下不来床。 家里人都以为是那日在船上吹了风、受了惊,请医问药,折腾得够呛。 可病好了之后,各家的长辈都被叫去敲打了一番。 话不多,就那么几句——管好自家孩子,别什么话都往外说,别什么人什么场合都敢肖想。 有个家长脑子活络,回家把儿子又打了一顿,关了起来。 那个说“脸似花含露”的,他爹是礼部的一个郎中。没过几天,就被查出往年主持科考时的一点疏漏——原本不算什么大事,可这回偏偏就被揪了出来,贬到偏远地方去了。 一家人哭哭啼啼地离了京城,还不知道得罪了谁。 那日一起游玩的同伴们泰半都被禁了足,好些日子不能赴小侯爷的约了,小侯爷一开始还不知道,后来心思在冷渊身上了,知道了也没多想。
第13章 探花郎 春闱,殿试。 冷渊一路过关斩将,文章写得文雅中正,策论做得鞭辟入里,殿试那天,他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满朝文武无不侧目。 更别说他那张脸。 天子亲自主持殿试,冷渊站在阶下,垂着眼,答着话。阳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玉雕的仙人。 朝臣们看看他,又有人偷偷看了眼站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林宣。 林宣今儿个难得来上朝。 他有个宗正寺的富贵闲职,领着俸禄,平日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告假比上朝还多。今儿个不知怎么的,居然准时来了,站在角落里,歪着身子,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殿试结束,钦点三甲。 状元是另一个人,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举子,熬了半辈子终于熬出头。榜眼也是个中年人,学问扎实,为人稳重。 探花,是冷渊。 新科探花,最年轻,最好看,最有才华。 唱名的内侍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看他。 冷渊上前谢恩,跪拜,起身。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林宣正冲他挤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冷渊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很小,几乎难以发现。 这一幕太隐秘了,隔着满朝文武,因此无人发现。 除了御座上那个时刻留心看着林宣的人。 退朝之后,林宣没走。 他站在殿外等着,等冷渊出来,立刻迎上去。 “冷兄——不对,冷探花,恭喜恭喜!” 冷渊看着他,眼里似乎有暖意。 “小侯爷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林宣理所当然地说,“我说了要请你喝酒,今儿个正好,算是给你庆贺。” 冷渊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林宣笑起来,正要拉着他就走。 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福海追了上来,宣皇帝口谕说是今儿个难得小侯爷准时上朝,需要嘉奖,请小侯爷留下用膳呢。 皇帝在这神仙似的冷探花面前揭他老底,闹得林宣脸有点红,又有点怨怼,早知道今日也不上朝了。他的好日子似乎是又要到头了。 不上朝不好,上朝也不好。 天可怜见的。 * 林宣这几日往冷渊那儿跑得勤。 勤到什么程度呢?勤到沈铮每天给陆指挥使汇报的时候,都要在最后加上一句“小侯爷又去找冷探花了”。 小侯爷跑到翰林苑里找人,有时候找不到,有时候找不到,但不妨碍他跑的勤。 陆指挥使便如实报给皇帝。 皇帝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 “继续。” 陆指挥使便继续往下说。 小侯爷去冷渊那儿,不只是喝杯茶。 他还在那说陛下的好话。 陆指挥使心里补了一句,变着花样儿说。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顿。 陆指挥使站在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很久,皇帝忽然开口: “那个冷渊,是什么来历?” 陆指挥使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陛下,南直隶杭州府人氏,出身商贾之家,祖上三代无功名。去年中举,今年进京赶考。身家清白,无任何官宦背景。” 皇帝嗯了一声。 不置可否。 * 慈宁宫里香烟缭绕,檀香的味道混着花香,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里。太后礼佛完毕,由宫人扶着站起身来,往偏殿走去。 “太后娘娘,小侯爷来了。”身边的宫女轻声禀报。 太后眼睛一亮。 “阿宣来了?快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帘子外头就探进一个脑袋,一身天水碧春衫更衬得人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他温柔可亲地、笑嘻嘻地道:“太后娘娘,臣来给您请安了!” “来,过来坐。”太后招招手,面含微笑,“今儿个怎么想着来看哀家了?这个春天,看起来是长高了点。” 林宣走过去,在她下首坐下,笑得眉眼弯弯:“臣哪天不想着来看您?就是怕您嫌臣烦,不敢天天来。” 太后笑着戳他额头:“你这张嘴,就会哄人。” 林宣嘿嘿一笑,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太后娘娘,您今天礼佛累不累?臣给您捶捶腿?” “不用,”太后拍拍他的手,“你坐着陪哀家说说话就好。” 林宣就坐着,陪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琐事——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玩,跟谁见了面。太后听着,偶尔问两句,偶尔笑一笑,气氛和乐融融。 说着说着,林宣忽然忽然道。 “太后娘娘,臣最近认识了一个人,特别有意思。” “哦?什么人?” “叫冷渊,是新科的探花。”林宣眨眨眼,“他长得可好看了,比臣还好看。” 太后笑了:“胡说,谁能比你好看?” “真的,”林宣认真道,“改日臣带他来给您请安,您自己看看。” 太后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只拉着他说了几个宗亲大臣家的姑娘,问他有没有心思,又说娶了妻,才好叫他收收心,别一天到晚瞎玩。 林宣哪里敢说什么,一应装傻卖乖胡搅蛮缠地应付过去了。 太后又让他陪着念诵了《金刚经》,期间林宣困得直想打哈欠,只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他觉得有些意思,又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知为何倒往心里去了一点。 又坐了一会,林宣才告辞。 原来林宣自那日初见冷渊,觉得他长相不俗更兼之气质出尘,人品又好,他那想要介绍冷渊与皇帝相识相知的念头是打不住了。 因此,他不仅要做冷渊的工作,还要让太后对他有个好印象,至于皇帝那儿——他缩了缩脖子,目前还没有想好如何去提,打心底里,他不想见皇帝。 他从慈宁宫出来,往宫外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冷渊。 他穿着翰林院的青袍,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往这边走。看见林宣,他脚步顿了顿。 “小侯爷。” “冷兄!”林宣眼睛一亮,几步凑上去,“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内阁送文书。”冷渊看了看他,“小侯爷从哪儿来?” “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林宣一边说,一边跟他并肩往外走,“冷兄,我跟你说,我刚才还跟太后娘娘提起你呢。” 冷渊微微挑眉:“提起我?” “对啊,我说你长得比我还好看,改日带你去给她请安。”林宣笑嘻嘻的,“太后娘娘要是见了你,肯定喜欢。” 冷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风怡人,衣袂被风吹得轻轻飘起。 走过一处拐角,林宣忽然停住脚步。 “冷兄,你头发上有东西。” 他说着,伸手去拂。 冷渊微微低头侧身,林宣的手指拂过他的耳后,原是一片花瓣。 林宣看着那粉粉白白的花瓣,“不知是梨花还是杏花?这春日里花千树,不知走哪儿就沾了一瓣,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嘛——咦?”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盯着冷渊的耳后,眼睛睁大了些。 “冷兄,你这儿有个红点。” 冷渊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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