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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着他,目光温和,那目光先是落在他的眼上,然后落在他的唇上,凝目一瞬,眸光淡淡的,幽幽的。 “多谢陛下体恤。”林宣笑了笑,垂着眼,“只是父王在时,母妃与他感情很深,父王不在了母妃也想守着他的牌位,不放心远行。” 皇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宴席继续。 宫女们站在旁边布菜,一道道菜分到各人碗里。 可皇帝还是亲自动了筷子。 他先给太后夹了一筷子菜,又给皇后夹了一筷子,然后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林宣碗里,是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 “这鱼新鲜,你尝尝。” 林宣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谢恩。 皇帝摆摆手。 “家宴,不用谢。” 林宣把话咽回去,低下头,把那筷子鱼肉吃了。 太后在旁边看着,笑道:“皇帝倒是疼阿宣。” 皇帝笑了笑:“阿宣年纪小,又一人在京里,朕怜他孤单。” 这话说的,兄友弟恭,无可指摘,若不是那日温泉差点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也要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然后皇帝又夹了一箸菜给他。 又吃了一会儿,太后忽然想起什么。 “阿宣,过了年你也十八了,有没有相中哪家姑娘?” 林宣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太后慈祥的目光。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淡淡的。 却沉沉的。 他笑了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太后娘娘,臣还想再玩两年呢。成家多没意思。” 太后笑着嗔他:“就知道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林宣嘿嘿一笑:“长大了多没意思,还是当小孩子好。” 太后被他逗笑了。
第10章 平安符 皇帝忽然开口。 “阿宣这样挺好。”他说。 林宣看向他。 皇帝也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一潭春水。 “阿宣若是喜欢谁,”他说,“那是谁天大的福气。” 他顿了顿。 “以后喜欢谁,告诉皇兄,皇兄给你做主。定不叫那人,跑了去。” 那话说得棠棣情深,温温柔柔,似乎清风拂面,皇帝这么关心他,为他作主,他应当感激涕淋,说这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林宣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底下沉沉的、暗暗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个一个皇兄,既不是一个爹,也不是一个娘,连爹和爹的关系,也隔着呢,跟他多亲近似的,有什么资格这么管着他? 面上却笑得灿烂。 “皇兄这话说的,”他眨眨眼,“臣又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林宣继续说:“皇兄这么疼臣,臣都不知怎么谢才好。” 他把那个“谢”字咬得重了些。 皇帝听出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太后在旁边道:“你这孩子,皇帝疼你,你还挑上了?” 林宣赶紧道:“臣不敢,臣就是觉得皇兄太好了。” 太后笑着摇摇头。 皇后在旁边温温柔柔地笑着,什么也没说。 宴席继续。 吃完之后,太后、皇后、皇帝都照例赏了他东西。 太后赏了一对玉如意,说是保他平安的。 皇后赏了一套文房四宝,说让他好好读书。 皇帝赏了他一箱金银锞子,说是给他压岁的。 林宣一一谢了,回了侯府。 东西挺沉的,尤其是金子,阿福都有点拿不动,林宣捻起一个金锞子看了看: “这几个打成金叶子,给素琴姐姐送过去。” 夜已经深了。 雪还在下,比白天大了些。林宣让人把那些赏赐收好,自己换了寝衣,准备睡觉。 那件母妃做的袄子,他让人挂在床头,一抬眼就能看见。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件大红的袄子,嘴角弯了弯。 母妃的手真巧。 他想着,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侯爷?侯爷?” 阿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很急。 林宣睁开眼。 “怎么了?” “陛……陛下来了。” 林宣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皇帝? 这个时候?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玄色的氅衣上还沾着雪,雪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他长身玉立,眉眼清俊,站在门槛那里,任随行的太监将他的身上批的氅衣脱掉,露出那件明黄色的袍子。 皇帝。 林宣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要下床行礼。 “别起来,也别行礼了,坐回床上去吧,朕身上有寒气。” 皇帝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朕想着,你今年没回四川,”他说,“怕你想家,来陪陪你。” 林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完没完? 他面上却笑着。 “多谢陛下记挂。”他说,“臣没事的。”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了那个明黄色的香囊。 香囊上绣着蝙蝠和灵芝的图案,坠着宝蓝色的流苏,是挺漂亮的。 林宣接过来,正不知说什么,放到哪里,那个谢字还没出口。 送他金银珠宝他都挺习惯的,可是送他香囊,还是头一次,他觉得有些奇怪。 “拆开看看。”皇帝说。 林宣顿了顿,把香囊拆开。看见里面是一张符箓,折成了三角。 皇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保平安的。” 林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也看着他。 烛光下,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很淡,却真切,让那张冷俊尊贵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 “阿宣要平平安安的,岁岁无忧。”他说。 林宣愣了一下,不知道是感激,还是害怕,还是奇怪,还是别的什么。 “你去求的吗?”这句话,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脱口而出了,话出口,才觉出这话实在没有尊卑,很是大逆不道,正想找补,想说臣失言,想说陛下恕罪—— “嗯,我求的。” 没成想皇帝笑起来,点点头,眸光璀璨地望着他,“紫云观里求的,听说比较灵。” 他自称“我”。 不是“朕”。 是“我”。 林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讷讷地:“陛下富有四海,又何必去求这个?” “朕所求之事不多,也只这一二而已。”皇帝看着他,烛光里,目光温柔又幽晦。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皇帝也知道他的知道他的意思。可他低下了头,没有接住那目光,任沉默弥散开来。 烛火跳动着,暖香氤氲,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屋里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沉默很轻,却沉甸甸的。 压在他心上。 如果他们只是堂亲兄弟,只是君君臣臣,该多好?他不需要皇帝对他的好,更不需要这样的好。 如果那些目光里没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该多好? 他不需要。 他真的不需要。 半晌以后,皇帝叹了一口气,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上,顿了顿。 然后他回过头。 烛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传来,低低的,轻轻的: “睡吧。” 他说。 “明天再见。”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门关上,把风雪关在外头。 林宣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符箓和香囊。 明黄色的符纸,朱砂的符文,折得整整齐齐的三角。 他把它放进那个香囊里,系好。香囊在他手心里,软软的,温温的,没有重量。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了整个京城。 落在皇帝回宫的路上。也落在林宣说不清的,那些心事上。
第11章 春日宴 一眨眼,春天来了。 京城一夜之间活了过来。护城河的水涨了,岸边的柳条绿了,连那些灰扑扑的屋檐底下,都冒出三两枝粉粉白白的杏花。 林宣站在船头,穿着一身月白的春衫,腰上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里头鹅黄的里衬。 他眯着眼睛看远处新绿的春山,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透亮,粉面薄腮,小白长红,那双流灿星眸里,全是懒洋洋的笑意。 “小侯爷——”身后有人喊他,“人都到齐了,您还站在那儿干嘛呢?” 林宣回过头来。 船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京城里的勋贵子弟,平日里跟他一块儿吃喝玩乐的那群狐朋狗友。这会儿正七嘴八舌地招呼他进去。 “来了来了。”他笑着往里走,“急什么,春景又跑不了。” 这是林宣组的局。 春游,赏花,诗会。 他把京城里能叫上的年轻人都叫上了,包了条画舫,从西直门外的码头出发,顺着河道往西山的方向走。船上备了酒,备了茶,备了各色点心果子,还叫了几个京城的名妓——素琴也在其中,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小侯爷今儿个气色真好。” 林宣冲她眨眨眼:“姐姐气色也好,这身衣裳好看,新做的?” 素琴抿着嘴笑。 旁边的人起哄:“小侯爷,您眼里就只有素琴姑娘,我们这些人可都看着呢!” 林宣笑着骂回去:“你们这群人,天天看我,还没看够?” 众人哈哈大笑。 画舫悠悠地往前行,两岸垂柳拂水,偶尔有几只燕子掠过低空,叽叽喳喳地叫着。船舱里酒过三巡,气氛正热,有人提议作诗,有人附和,有人已经开始搜肠刮肚地想词儿。 林宣歪在窗边,托着腮,看他们闹。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不,应该说,他最近心情都不错。 自从除夕那日,皇帝就没再召过他。 两个月了。 明天见? 明天再也不见最好。 他照常去青楼,照常吃喝玩乐,照常做他的京城第一纨绔。锦衣卫还跟着他,沈铮还板着脸站在街对面,就连今天也跟着呢,可皇帝再也没有“恰好”出现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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