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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生得好看,花树堆雪,风月无边,引人注目极了,只是衣袍显贵,气度又骄矜,又有锦衣卫看着,就算不知他的也知他是个贵人,是不能招惹的,是不能明目张胆去看的,所以看也是装模做样地偷觑几眼的。 这一笑起来,就更好看了,眉眼弯弯的。 那一身月白的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腰间系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笑声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枝头开得最盛的那一簇花,在大风下花枝乱颤,生动鲜活极了。 街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沈铮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微微攥紧了些。 林宣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他看着沈铮,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懒懒散散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铮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挽月楼的门里。
第6章 黄金笼 林宣喝了几杯酒,听了几支曲,就起身回府了。 素琴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襦裙,站在灯笼的光影里,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一点担忧。她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林宣知道她想问什么。 这几天他来得勤,可每次来都只是喝酒听曲,再没有从前那样嬉皮笑脸地讨胭脂吃。他不再凑到她跟前说“姐姐点的胭脂真好看”,不再歪在榻上让她给他点唇,不再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他变了。 变得很忽然。 虽然他还笑着,可那笑容有点不一样了。 林宣看着她,笑了笑,冲她摆摆手:“姐姐别多想,我没事。” 素琴看着他,到底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小侯爷,您……是不是有心事?” 林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能有什么心事?我这人,最大的心事就是今儿个吃什么、明儿个去哪儿玩。” 素琴不信。 可她不敢再问。 林宣翻身上马。 马蹄哒哒地响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深夜的冷意。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地挂着。那些星光淡淡的,照不亮这深秋的夜。 他忽然想起素琴的话。 有心事? 他有什么心事? 他不敢有心事。 有些事儿,不能想,不敢想,一想就是万丈深渊。 比如皇帝看他的眼神。 比如御花园里,皇帝说“朕给你挑了几个王妃的人选”时,那平静得不像话的语气。 因为他知道那是试探。 皇帝在试探他。 试探他会不会答应,试探他是不是真的想娶妻,试探他对那些姑娘有没有兴趣。 如果他说“好”,会怎么样? 林宣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说“好”。 他也不能说“不好”。 所以他只能笑着说:“臣这样的纨绔,谁家姑娘肯嫁?” 然后皇帝就说:“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就像他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一样。 林宣想到这里,忽然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想到就头疼。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 马蹄声哒哒的,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 回到侯府,阿福迎上来,低声说:“侯爷,宫里送东西来了。” 林宣脚步一顿。 “什么东西?” “几盆墨菊,说是陛下让送的。” 林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盆墨菊。 月光下,那些花开得正好。墨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朵朵小小的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香淡淡的,混着秋夜的凉意,沁人心脾。 他想起御花园里,皇帝站在花丛前,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然后皇帝就说要送他几盆。 他真的送了。 林宣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阿福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宣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点苦。 “阿福,”他说,“你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福吓了一跳。 这话可不能接。 他低着头,小声道:“侯爷,这话……这话小的不敢说。” 林宣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算了,”他摆摆手,“你不用答,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阿福。” “在。” “明儿个,去打听打听,京城新来了哪些青楼姑娘,年纪不要太小的,要知情识趣些,最好像素琴姑娘那样的。” 阿福一愣。 “侯爷,您不是常去挽月楼吗?” 林宣没回头。 “换一家。”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一片黑暗。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上,落在那几盆墨菊的影子旁边。那些影子细细长长的,在地上铺开,像是另一重世界。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光慢慢移动,久到那些影子变了形状。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给他写诗的人。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一个五品官家的公子,长得挺好的,他蛮喜欢,当时跟他玩的挺好的,还写了几首诗给他,说帮他看看,如果送给心上人是否合适?那些诗写得乱七八糟的,他看了都想笑。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嘲笑他,说他那些诗写的不好,姑娘看了应该不喜欢。 那人没说什么,只是笑了。 后来那人请他听曲,莫名其妙地,拉了他的手。 就那么一下。 他当时还大大咧咧的,没往心里去。 他那时候才十五,他又喜欢姑娘,京中确实有些人养娈童的,但那些事儿又有谁敢拿到他面前来?所以他哪懂那些弯弯绕绕。 可没过多久,那人就死了。 暴毙。 他爹也被贬了官,发配到岭南去,半路上就病死了。 他当时不懂,还傻乎乎地去问皇帝:“皇兄,他怎么死了?” 皇帝摸了摸他的头,说:“大约是命不好。” 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他懂皇帝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他也懂皇帝为什么留了周衍半条命——周衍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对他是巴结,纵然是想,也不敢存那种心思,所以只被打了个半死,关在家里。 他更懂自己为什么只能去青楼,只能跟姐姐们厮混,只能吃她们唇上的胭脂,却不敢有任何真正的动作。 他喜欢姑娘。 他喜欢姐姐们温柔的笑,喜欢她们身上香香的味道,喜欢她们娇嗔着骂他“小侯爷没个正形”。 可他不敢真的喜欢上哪个姑娘。 他怕。 他怕他多看一眼,那个姑娘就会“暴毙”。 他怕他多说一句话,那个姑娘全家就会“获罪贬谪”。 他怕他敢动一点点真心,皇帝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命不好”。 所以他只能流连青楼。 所以他只能吃姐姐们唇上的胭脂。 连良家女子都不能亲近。 三足兽炉里的香片烧着,丝丝缕缕的香烟袅袅升腾,氤氲如同山林雾霭。碧色的帷幔深深,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层又一层。未关的窗外有风进来,吹动那些帷幔,轻轻晃动。 他的身影在帷幔里隐隐绰绰。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他想起今天那个锦衣卫,沈铮。 那人板着脸,像块铁一样站在街边,说什么“小侯爷别害微臣”。 他当时笑得不行。 可这会儿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那人多好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奉命行事就行了。只要板着脸,睁着眼睛就行了,都不用笑,连话也可以不用说,就装个哑巴。 装个哑巴多轻松。 不像他。 他知道的太多了,想得太多了,可又不敢真的知道,不敢真的想。 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还要装的什么都真不知道,要提防着,要注意着,要猜着,每天过的跟猜谜似的,又不能真的惹怒那人。 毕竟那人,可以让他去死,也可以完全不顾他的意愿,只要他想。 他在一张网中,这张网看起来软软和和的,温温柔柔的,细细密密的,其实是铁做的,他撼动不了分毫。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 那几盆墨菊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他垂下眼,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黑暗里,他看着帐顶。 借着月光,他描摹着帐顶上的穿花百蝶图。那些蝴蝶绣得栩栩如生,在越光下像是活的,翩翩欲飞。他一只一只地描过去,描得很慢。 描着描着,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是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轻: “陛下,你别逼我。” 那声音细细弱弱的,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伶伶仃仃地响了一下,就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天越发冷了。 屋外北风呜呜地吹着,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那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喊,听得人心里发慌。 林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第7章 立冬 立冬。 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雪,一夜北风呼啸,檐上阶前,积雪三尺。 这六出的飞花自天而来,倾城落九垓,装点了富贵人家的琉璃瓦,也冻馁了许多今岁无衣的贫苦人。 林宣裹着件白狐裘,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城外走。身边跟着三四个人,都是京城的勋贵子弟,平日里跟他一块儿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 “小侯爷,”旁边一个凑过来,“今儿个去哪儿跑马?” “西山吧。”林宣打了个呵欠,“雪不大,跑一圈回来正好吃锅子。” 众人应了,催马往前。 林宣落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跟着。 他今儿个心情不错。 这几天皇帝没召他,锦衣卫那个沈铮虽然还跟着,但知道躲远了些,没那么扎眼了。他去青楼,喝酒,听曲,吃胭脂,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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