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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却笑得乖巧:“陛下鼻子真灵。” 比狗还灵。 皇帝没接话,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可拇指在他唇角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才收回去。 林宣垂下眼,看着那只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阳光很好,菊花很香,一切都很好。 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周衍。”皇帝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景城伯府的那个。” 林宣心里一紧。 “他今儿个请你喝酒了?” “是。”林宣答得乖巧,“喝了。” “还说了什么?” 林宣想了想周衍那见色起意的德行,淡淡道:“他问臣怎么不吃胭脂。” 皇帝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声,林宣却听出了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目光还是那样温和,像是春日的阳光,可那阳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林宣,”他忽然说,“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喜欢你吃胭脂么?” 林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皇帝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那丛墨菊。 “这花开得好,”他说,“你过来看看。” 林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白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修长的身影立在花丛前,像一株玉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今年二十七了。后宫里人很少,只有一位皇后,两位嫔妃。皇后是中宫,那两位是潜邸时的旧人,这些年再没选过秀。 二十七岁,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却连个皇子都没有。 想他老爹二十五的时候,他都已经六岁了,而他上头还有两个兄姐呢。 朝臣们急得跳脚,急得框框撞强,一年四季都要参本劝皇帝选秀,可皇帝偏不选。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林宣知道。 或者说,他隐约知道。 他垂下眼,慢慢走过去,站在皇帝身侧,也看向那丛墨菊。 “好看么?”皇帝问。 “好看。” “那朕让人搬几盆送你府上。” 林宣笑了笑:“谢陛下。” 风吹过,菊花轻轻摇曳。 皇帝忽然说:“昨儿个你走得急,朕忘了一件事。” 林宣转头看他。 皇帝也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深。 “朕给你挑了几个王妃的人选,”他说,“改日让礼部把画像送你府上,你挑挑。” 林宣愣住了。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点什么——恼怒、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忽然想笑。 让他娶妻?这是好事儿啊,他应该笑才对,他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可到现在,他连个姑娘的肚兜都没见过,这哪里是纨绔啊? 可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天底下,有这样得好事儿吗?若他笨一点,可能还真无知无畏地笑出声,谢主隆恩了。 “臣……”他开口,声音有点涩,“臣这样的纨绔,谁家姑娘肯嫁?” “你不愿意,对吧?”皇帝突然问,话说得有点急。 林宣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亮得晃眼。 皇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朕只是问问。”他说,声音也轻,“你若不愿意,就算了,也不能勉强你。” 林宣抬起头。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让人看不清。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有时太聪明了,他一直都知道。 秋风又起,菊花轻轻摇曳。 林宣垂下眼,弯了弯唇角,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陛下,臣想去挽月楼了。” 皇帝看着他,良久,笑了笑。 “去吧。” 林宣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周衍那样的人,不要靠近。” 他应了一声,走了。 * 这几日,不止是哪里的风言风语,有人说周衍暴毙了,跟周衍熟识的几个纨绔还唏嘘了几天。 确切的消息是,周衍落水了,差点死了,还好救得及时,没死,听说就是昏了几天。 这消息是第三天传出来的——景城伯府的人说,周公子是吃酒吃迷糊了,没有淹死,却还被被他爹关了禁闭,不许出门。 林宣在挽月楼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歪在榻上听素琴弹琵琶。 “吃酒吃迷糊了?”他挑起眉,“谁信?他那酒量,海量。” 素琴手下的弦音顿了顿,抬眼看他。 林宣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天在御花园,皇帝说“你别走太近”的时候,他就知道周衍死不了。皇帝要是想杀他,不会说那句话——说了,就是给他留了命。 至于那个“暴毙”的传言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京城里的事儿就是这样,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昨天还是吃酒吃迷了,今天就能传成七窍流血,明天说不定就变成厉鬼索命了。 林宣觉得挺有意思。
第5章 沈峥 他更觉得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锦衣卫。 这几天他发现,跟着他的人换了。 以前跟着他的那个,是个生面孔,藏在人群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可现在这个,他都不用仔细看——那人就光明正大地站在挽月楼对面的茶楼门口,穿着一身便服,可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林宣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林宣一眼,面无表情。 林宣乐了。 他放下酒杯,冲素琴摆了摆手:“姐姐先歇歇,我出去透口气。” 素琴应了,他起身下楼,大摇大摆地往街对面走。 那人看见他过来,眼神动了动,却没动地方。 林宣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高高大大,站在那儿比他高出许多,面容俊朗,眉峰如刀裁,眼窝微深,那眼珠子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微微的浅琥珀色,鼻梁挺直,薄唇紧抿着。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料子寻常,可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他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棵松树,在地上扎了根。 木头,又是根木头,锦衣卫里别的都不多,就是木头多,简直就是片森林。 林宣得仰着头看他。 他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长这么高做什么?让我抬脖子真累。 “锦衣卫的?”他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宣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你是陆指挥使手下的人吧?我见过你,那天在挽月楼,你跟着他来的。” 那天陆指挥使带人来“请”他进宫,这人就站在陆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想起来。 那人还是没说话。 “叫什么?” 沉默。 林宣歪着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他来京城这些年,见惯了各种人——谄媚的、畏惧的、觊觎的、躲闪的。可这人看他的眼神,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不对,比看普通人还平淡。 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堵墙。 林宣活了十七年,头一回被人这么看。 他觉得新鲜。 “你是哑巴啊?”他问。 “陆指挥使那根木头怎么会找个哑巴跟着我?” “回小侯爷,”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石头碾过沙地,带着一点沙哑,“臣姓沈,单名一个铮字。臣不是哑巴。” 林宣眨眨眼:“不是哑巴才对嘛!沈铮。”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点点头。 “名字不错,人也精神。” 沈铮没说话。 林宣指了指他站的地方,又指了指自己:“贵人让你们锦衣卫跟着我,是让你们暗中保护,不是让你们站大街。你这样站在这儿,这么惹眼,我还怎么去青楼?” “妨碍到我做事了,知道吗?一打开窗子,看不到别的,就光看到你了,杵在窗框里,占了我整个窗子,还有,你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也缺乏观赏性,活像我的债主似的,我欠你银子了吗,看到我你也不笑一下?” “我看你的时候,你还瞪我,差点把我瞪得魂都没了。” 沈铮虚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说: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林宣:“……”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他林宣,王爷之子,王孙贵胄,当今天子的堂弟,京城第一纨绔,居然被一个锦衣卫无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沈铮的脸。 沈铮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这一落,他的眼神顿了一顿。 林宣的脸离他只有一尺多远,逆着光,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弯弯的,含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金子,看人时,任是无情也是多情。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些细碎的发丝都在发光。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沈铮,嘴角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沈铮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轻,很自然,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可林宣还是注意到了。 他眯了眯眼睛。 往后退,往后退?这人居然面无表情地往后退,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算了,”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跟你说话没意思。” 走出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生动。他冲沈铮笑了笑,那笑容比阳光还晃眼。 “对了,你回去跟你们陆指挥使说一声——皇兄真是暴殄天物,让你们锦衣卫不去干正事,天天跟着我这么个纨绔,也不嫌浪费。” 沈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小侯爷,您别害微臣。” 林宣一愣。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尾薄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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