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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 “跟我走。” 萧云景没有多说,转身向宫门外走去。晨光追着他的背影,将他的影子铺在长长的甬道上,一路向后延伸,恰好覆住了少年脚下那片冰冷的石砖。萧意踏着他的影子,一步,两步,三步。步伐比昨天稳,落地的声音比昨天轻,那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暗卫特有的脚步——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躲躲藏藏,不再贴着墙根。他跟在那个人的影子里,像一个正在学步的孩子,笨拙地、一点一点地走出阴暗。 晨光越来越亮。甬道两侧的槐树在秋风里摇曳,将金色的光斑摇碎在青石路面上,像一地碎金。 同一时刻,景王府,栖梧院。 周福带着两个小厮在院子里打扫。他弯腰捡起石桌上那片被萧意拣过的落叶,正要丢进簸箕,忽然“咦”了一声。 梧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土是新的,松软的,上面压了三颗石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标记什么不打算被人看见、却又舍不得让人完全找不到的东西。 周福蹲下身,凑近看了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一枚旧得发白、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圆润的平安扣。 被埋进了土里。 但压在上面的三颗石子,摆的分明不是一个句号。而是一个起点。
第5章 账本下的暗流 马车从宫门外出发,没有回景王府,而是拐进了一条萧意从未走过的巷子。 京城西坊,远离皇城的喧嚣,街道两侧的铺子挤挤挨挨,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卖炊饼的、补锅的、写书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萧意撩起车帘一角,透过帷帽的白纱往外看。他从小在暗卫营长大,没有进过市井街巷,没有听过小贩拉长了调子喊“糖炒栗子咧——”,也没有闻过刚从铁锅里捞出来的油饼是什么味道。 他看得有些入神。 “没逛过街?”萧云景靠在软垫上,视线从少年的侧脸移到车窗外。 “……没有。”萧意放下车帘,重新坐好,“训练营不让出门。” “那以后多带你出来。” 萧意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帷帽的白纱将他的表情遮去大半。过了片刻,他轻声开口:“王爷今天……不是专程带我逛街的。” “不是。”萧云景坦然承认,“今天带你来,是为了让你看一样东西。” 马车在一座灰扑扑的院子前停住。院子不起眼,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门口没有石狮,没有匾额,只有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门槛。但萧意下车的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脊背。 他感觉到了。 这座院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破旧。院墙比我朝规制厚了三分,墙头看似随意堆放的碎瓦片里藏着绊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恰好遮住了屋顶一处可以架弩的凹陷。 “这里是暗卫营在京城的账房。”萧云景推开院门,锈蚀的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表面上不挂牌子,实际上管着暗卫营所有的钱粮往来。你身上穿的劲装、手里握的刀、铺上那条锦被,都要经过这座院子才能到你手里。” 萧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帷帽的白纱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清亮。他没有问“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因为他知道王爷会告诉他。 穿过长满青苔的天井,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迎出来。他穿着半旧的灰布袍,面皮白净,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两条缝,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景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惶恐。”他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芦苇。 “陈司账。”萧云景微微颔首,“本王来看看账。” 陈司账抬起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萧云景身后那个戴帷帽的少年,随即恢复了一副讨好的笑脸。“王爷要看哪一笔?下官这就去取。” “近三年的,全要。” 陈司账的笑容僵了半瞬。那半瞬极短,短到只有萧意捕捉到了。他站在萧云景右后方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将陈司账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虎口有刀茧,布袍下摆有不易察觉的血渍痕迹,靴尖磨损的位置与常年蹲马步的人一致。这不是一个只会记账的文吏。至少不完全是。 “王爷请随下官来。” 账房在院子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墙壁从地到顶摞满了账册,陈年的纸墨味混着霉味,浓得呛人。陈司账点亮桌上的油灯,搬出一摞摞蓝皮账册,码了足有半人高。 “近三年的都在这里,请王爷过目。” 萧云景在案后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油灯跳动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很专注,眉间有一道极淡的竖痕,是他认真时才会出现的纹路。 萧意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翻开的账页上。他识字。暗卫营教过他基本的读写——一个不识字的暗卫看不懂密报,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但他会的仅限于此。他没有学过如何从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中读出漏洞与秘密。 但他可以学。 萧云景翻了几页,忽然将账册往他这边推了推。 “看得懂吗?” “……不太懂。” “过来。我教你。” 萧意犹豫了一下,然后挪了半步,弯下腰。帷帽的帽檐几乎要碰到账册,他伸手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案角。 萧云景看了他一眼。晨光从门口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没有面具,没有遮挡,这张脸在光下显得比面具下更年轻,也更真实。萧意没有回看他的目光,只是将视线盯在账册上,耳尖微微泛红。 “这里。”萧云景收回目光,指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三十六年,三月,拨付暗卫营年例银十二万两。你看下面这笔——同日支出来回盘缠及打点费用,七千两。” “有问题?” “暗卫营不需要打点。暗卫不跟外官打交道,不走驿站,不递帖子。这笔钱花在谁身上、花在哪里,账上都不会写。但每年都在花,数目还差不多。” 萧意盯着那页账册,眉头慢慢蹙起。他想起训练营里那些永远不够用的伤药,那些磨得见了骨的旧刀,那些冬天冻得发硬的棉被。教头总是两个字:忍着。 原来不是缺钱。钱是有的。只是没花在他们身上。 “还有这里。”萧云景又翻开另一本,“三十八年,七月,修葺暗卫营北营房,拨银八千两。”他的手指在墨迹上轻轻划过,“北营房那年没有修过。青砖墙还是先帝年间的,靠墙第三块砖上的裂痕,跟你臂上那道旧疤差不多长。” 萧意猛地抬头。 他知道那道墙。他记得那道裂缝,从墙头一直裂到墙脚,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训练营里十几个少年挤在一间通铺上,冬天冻得睡不着,就把背靠在一起相互取暖。那道裂缝是他记忆里最清晰的刻度,因为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数裂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一遍一遍地数,数到自己筋疲力尽。 原来朝廷拨过修墙的钱的。 原来不是没钱。是钱从这条裂缝里漏出去了,漏到了别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问了一句:“漏到谁那里去了?” “问得好。”萧云景合上账册,站起身。他没有对陈司账说任何话,只是带着萧意走出账房,穿过天井,走出那座灰扑扑的院子。陈司账一路跟在后面,笑容满面的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王爷不再看看?” “不用了。本王已经看完了。” 陈司账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恭敬地躬身,目送萧云景上马车,直到车帘落下,车轮滚动,才慢慢直起腰。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回账房,在一个落了锁的柜子前蹲下来,抖着手打开锁,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册子是黑皮的。不在任何记录中。 他翻开册子,提笔蘸墨,在一行字下面颤颤巍巍地添了一笔。 “景王查账。速报。” 马车驶出西坊,拐上来时的路。 萧意坐在车厢里,帷帽重新戴回了头上,白纱将他眉头微拧的表情遮住了大半。但萧云景知道他在想什么。 “八万两只是冰山一角。暗卫营的账目养的不止是一群贪官,还有太后在朝中的根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盖住大半,“崇礼皇叔在外养着的那支私兵,暗卫营里被换掉的忠诚,甚至包括——” 他顿了顿。 “包括前世那场刺杀。” 萧意抬起头,隔着白纱,他看不清萧云景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轮廓。宽阔的肩,笔直的脊背,和从玄色衣襟里露出的半截锁骨。前世。他又听到了这个词。昨晚在栖梧院里王爷说的也是“上辈子”。 “……王爷说的前世,是什么意思?” 萧云景没有立刻回答。马车正好经过一段颠簸的石板路,车厢晃动,烛火跳了几跳。他在那明明灭灭的光里看着萧意,目光复杂,有疼,有笑,也有一种萧意读不懂的深。 “如果我说,上辈子你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你信吗?” 萧意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忽然被扔进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问题里。 萧云景替他回答了。 “你不用信。这种事没人会信。”他移开目光,掀开车帘看向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到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但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 萧意没有回答。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和冷清的巷弄,回到景王府。 夜渐深。景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云景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三本从陈司账那里誊回来的账册摘录。赵安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王爷,这些账目如果属实,暗卫营至少有五成款项被挪作他用。” “不止五成。”萧云景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修葺费、药费、兵器费,凡是正常支出以外的款项,都在往一个方向流。” “哪个方向?” “城外。义庄。” 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义庄是停放无主尸首的地方,朝廷明令禁止在义庄驻扎兵丁。但如果有人在那种地方藏一支私兵,没有人会去查。 “账目断了。”萧云景将手中的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陈司账给我的账册是假的,真的那本不在柜子里。” “那该如何——” “不急。他今天见了我,一定会去核对真账。只要他动,账本就会从隐处浮出来。”萧云景睁开眼睛,“你去告诉陆离,让他把禁军调防的时辰往前提一炷香。另外盯紧义庄附近,只要有人往外递信,先截下来。” 赵安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王爷靠在椅背上,眉间那道竖痕比白天更深了几分,像在算一些比他预料中更复杂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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