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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属下……那我该做什么?” 萧云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没有纠正他仍然下意识加上的那半个“属下”,只是将覆在他发顶的手收回,搁在石桌上,摊开掌心向上。 “做你喜欢的事。吃你想吃的东西。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敢叫你。如果有谁敢欺负你——”他的眸光沉了一瞬,“记得先告诉我。” 萧意低头看着那只摊在他面前的手掌。他没有去握,但他看了很久。 良久,他轻声开口。 “王爷说的……是真话?” “萧意。”萧云景向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只有上辈子失去过一切的人才能听出来,“我这辈子对任何人都说过假话。但我对你,不会有一句假话。” 萧意沉默着,像是在消化一块太大太硬的石头,吞不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 “训练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厨房熬的粥里总有莲心。很苦。我不喜欢。” 萧云景微微怔住。 “没有人问过我。没有人需要知道一个暗卫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萧意抿了抿嘴唇,“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 他说完便低下头,像是一个把自己最隐秘的东西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正等着审判。 萧云景看着他,看得胸口发疼。这就是他的萧意。这就是前世用血肉之躯挡在他面前、到死都没有提过一个要求的人。这辈子,他第一次提出的要求是替他守夜,第二次提出的——是告诉他,自己不喜欢吃莲子。 “记住了。”萧云景说,声音平稳,平稳得像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句承诺,“明天起,景王府的厨房不会再出现一颗莲子。” 萧意抬眼看他,嘴唇微动。 “……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萧云景站起身,将大氅解下来,抖开,披在少年的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天凉了。进去睡吧。” 萧意攥着大氅的边缘,没有动。萧云景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萧意。今晚你不是暗卫,你是这院子的主人。好好睡一觉。” 脚步声渐渐远去,栖梧院里只剩下风声与叶响。梧桐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醒来。 萧意坐在石凳上,攥着那件大氅,坐了很久。夜风凉了,他把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龙涎香的气味并不浓烈,只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不像主子的命令那般让人不得不从,倒像一个安静的、可以被拒绝的邀请。 他站起身,往屋子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干很粗,枝叶繁茂,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大雨里往他手里塞平安扣的小男孩。那个男孩的手指是暖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伤害过的孩子。他把平安扣揣进胸口最贴身的地方,心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那个人就好了。不是为了还,就是想让他知道,他给的平安扣,自己真的戴了很多年。 后来他真的找到了那个人。那个男孩长成了高高在上的景王,站在权力的最高处,随手一指便改变了他的命。可那个景王不认得他,不记得有一年倾盆大雨里往一个流浪儿手里塞过一枚平安扣。那也没关系。他是暗一,他是影子,他可以在黑暗中守着那个人的一生。 可是今天。 今天那个人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说“抓到你了”。今天那个人牵着他的手从所有人面前走过。今天那个人告诉他——凤栖梧桐,我是让你在这里安家。 萧意推开门,走进房间。锦被还是那天铺好的模样,案上的香炉里不知被谁换了新的檀香。他在床边坐下,把那枚平安扣从包袱的最深处翻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平安扣是暖的。 跟他心口那个压了十五年的冰块,一起暖了。 翌日一早,御书房。 皇帝萧崇禹坐在龙案后,翻着案头的奏折,眉头微拧。他年近五十,鬓边已见霜白,脸色不算太好,但一双眼睛仍旧锐利——那是从二十多年帝王生涯里淬出来的光。 “说吧。”他头也不抬。 萧云景站在龙案前,拱手道:“儿臣有一事请父皇恩准。” 皇帝抬起眼皮看他。这个儿子是他所有皇子中最像他的——不是说长相,而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只是这孩子比他命好,没有摊上一个让他半辈子都拔不干净的烂摊子。 “说。” “户部拨给暗卫营的款项,儿臣想查一查。” 皇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回龙椅,审视地看着自己这个最得宠的儿子。萧云景的神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可他说的确实是一件大事。暗卫营的开支向来由太后那边的人经手,多年来从未有人查过账目,也从未有人敢查。那不只是一笔款项的问题,那是太后势力版图上的一块基石。 “为何忽然要查暗卫营的账?” “暗卫营的暗卫,为我萧家出生入死。他们应得的粮饷、药材、兵器,不该被任何人克扣。”萧云景抬起眼,与皇帝对视,目光坦然而沉静,“儿臣只是想知道,那些钱都花在了谁身上。” 皇帝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暗卫营的水有多深。那是他登基之前就扎在皇城底下的一根桩子,二十多年来早已盘根错节。他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时机未到。这些年他忍着太后的手越伸越长,忍着萧崇礼那个皇弟在朝堂上处处掣肘,等的就是有人能从根上把这颗毒瘤挖出来。 “随你。”皇帝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的折子上批了个“准”字,笔力千钧,“但有一条——不准打草惊蛇。” “儿臣明白。” 萧云景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 “云景。” 萧云景回头。 皇帝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昨夜赏菊宴,你当众称那个暗卫为‘你的人’。这话传到朕耳朵里,也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萧云景的语气很平静,“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谁要动他,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纵容,像是一个父亲在儿子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倒像朕年轻的时候。去吧。” 萧云景拱手一礼,转身踏出殿门。 他走出勤政殿,走下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远远便看见甬道尽头站着一道墨色的身影。 是萧意。 他站在宫墙的阴影与晨光的交界处,没有像往常那样隐在暗处,而是恰好站在了光与影的边界线上。晨光照在他的肩头,将半边身子染成浅金色,另半边则仍沉在宫墙投下的阴翳里,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墨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 他没有戴面具。 那张清秀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晨光中,眉骨、鼻梁、下颔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锋利。萧云景脚步一顿,在距他三步的地方停下,认真地看了他两息。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完整地看清萧意的脸。 上辈子他见过无数次这张脸。但那时候他从未认真看过——暗卫于他不过是工具,工具好用就行,谁会在意一把刀长什么模样?直到萧意死后,他对着冰棺里那张苍白的面容,才发现自己连这个人有几颗痣都说不出来。那是他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此刻正在晨光里被一点一点地填补。 萧意被他看得有些局促。那双不习惯被人注视的眼睛微微偏了偏,目光落在脚边的石砖上。 “面具呢?”萧云景问。 “……忘了。” 声音很轻,但语气平静。不像借口,也不像撒谎。 萧云景走到他面前。晨光追着他的脚步,将他的影子投在萧意身上,恰好遮去了宫墙投下的那片阴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收窄到只有一步,萧意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那只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忘了好。”萧云景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后都不用戴。” 萧意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抬起眼,对上萧云景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安静的、毫不掩饰的注视,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回到眼前的东西。 他其实不是忘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副银质面具,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这副面具跟了他五年,从暗卫营里第一次拿到它的时候就被教头告知:暗卫的脸不能被人看见,面具是你们的第二层皮,脱下面具就等于脱下了暗卫的身份。 他昨天把面具落在了马车里的大氅上,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小心。可是当他今早拿起这副面具的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今天也不戴呢?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犹豫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暗蓝变成浅灰,再变成金黄。然后他把面具放在了枕头上。 走出栖梧院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有点刺眼,但不难受。 站在宫门口等萧云景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不再是缩在墙角里的一小团黑。有路过的宫人抬头看见他的脸,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有恶意。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觉得他没有戴面具有什么不对。好像他原本就可以站在光里,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这个发现让他心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像是某种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一块砖,露出了一点缝隙。 “我想试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站在有光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萧云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耳朵依然红着,目光依然带着一丝不确定,但那双眼睛不再是淬了冰的冷,而是像冰面下正在解冻的水,有光从裂缝里透进去,又从水底折射回来,亮得让人心口发烫。 他抬起手,把一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帷帽轻轻扣在萧意的发顶。动作很慢,慢到萧意可以在中途躲开。但萧意没有躲。白纱垂下来,遮住了那张终于被晨光照过的脸。 “慢慢试。”萧云景的声音透过白纱传进来,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郑重,“以后有的是时间,正好,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萧意在帷帽的薄纱后面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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