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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安静得只剩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张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景王手里会有这本账。太后告诉他只是“私自查禁”,没有告诉他景王已经拿到了真凭实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景王所言,可有人证?” 开口的不是皇帝,是萧崇礼。 他从宗亲班中走出来,站到张缙身侧,面向御座,拱手道:“皇兄,景王贤侄手中的账册若属实,自然该查。但仅凭一本不知来路的账册,就当朝弹劾有司,未免操之过急。”他语气温和,姿态恭敬,朝萧云景微微一笑,“贤侄莫怪皇叔多嘴。这本账册的来路,总归是窃取的。窃证不可为证,这是朝廷的规矩。” 他说得滴水不漏。句句称“皇兄”、句句呼“贤侄”,端的是一副忠厚长辈的模样。但每一句话都在把萧云景往“窃取罪证”的坑里推。 萧云景看着这位皇叔,忽然笑了。 “皇叔说得对。窃证不足为证。那活人呢?” 他拍了拍手。 殿门轰然洞开。禁军副统领陆离大步进殿,甲胄铿然,手中押着一人。那人灰头土脸、浑身颤抖,正是昨夜从义庄出逃的陈司账。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满殿哗然。 陈司账被押到殿中,扑通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筛糠。“罪臣……罪臣陈有年,愿将功赎罪。景王殿下所持账册,确实是暗卫营私账,由罪臣亲自记录。”他声音发颤,但吐字还算清楚,“所有款项的去向,罪臣都留有原始票据。票据上盖的,乃是——”他顿了顿,眼一闭心一横,“乃是右相府的印。” 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站在文官班首的右相卫桓。 卫桓一直安静地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他看着跪在殿中的陈司账,又看了看萧云景手里那本黑皮账册,最后将目光落在萧崇礼脸上。 然后他出列,跪下,摘下自己的乌纱帽,端正地放在脚边。 “臣有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把满殿官员砸得几乎站不住脚。卫桓是太后的亲侄孙,是萧崇礼最倚重的外朝力量,是朝中公认的“不粘锅”——什么脏事都沾,什么事都抓不住他的把柄。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萧崇礼的脸色终于变了。 萧云景看着跪在地上的卫桓,心中冷笑。前世也是这样,当局势无可挽回时,卫桓永远是最先弃子的那个。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今日这场朝会,他认罪的速度比前世还快了一分——为什么? “卫桓。”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臣知罪。臣受慈安宫委派监理暗卫营钱粮,未能严加审核,致使下属贪墨,臣难辞其咎。”卫桓叩首,“请陛下降罪。” 把罪责定在“失察”,而不是“贪污”,把自己定位在“受慈安宫委派”,而不是“主谋”。萧云景几乎要为这位右相大人的精妙措辞鼓掌。他扛下了所有的锅,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慈安宫。这个认罪不是投降,是临阵倒戈。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开始心跳加速。然后他开口了。 “传朕旨意。” 百官齐齐跪下。 “户部拨付暗卫营款项,自即日起改由兵部与内务府共同监理。暗卫营账目历年积弊,着三法司会同景王共同彻查,不限品级,不设禁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卫桓和面如土色的张缙,声音陡然转冷。 “右相卫桓失察渎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三月。” “御史张缙,诬劾亲王,用心叵测。革职,交刑部议罪。” “暗卫营账房陈有年,检举有功,免死,流三千里。” 一锤定音。 没有人敢再开口。太后的钱袋子被连根拔了,卫桓以退为进保住了官位,张缙成了弃子,而景王的查账权被正式赋予了朝廷的名义。 萧崇礼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张被冻硬了的面具。但他的后槽牙咬得太紧,紧到下颌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萧云景结束朝会时,径直穿过向他道贺的官员,没有停留。 他在殿外的甬道上找到了萧意。少年靠在墙角,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晨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上去很平静,和每次等在宫门口时一样。但萧云景发现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紧张了?”萧云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没有。”萧意抬头,对上萧云景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承认,“有一点。张缙说话的时候,我差点——” “差点什么?” “差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萧意低声说,“我知道那样做不对。但我看到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就……” “就怎么?” 萧意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忽然抬起头,直视萧云景的眼睛。 “陈司账昨晚出城,是王爷安排陆离截下的。” “是。” “账本的来历,王爷在朝堂上没有完全说实话。” 萧云景微微挑眉。他说的是“窃证不足为证”之后——让陈司账亲口承认他的确记了黑账,顺便把卫桓供了出来。但陈司账昨天不可能那么快招供。萧意一眼就看穿了。 “你教我看账本,带我去账房,在马车里告诉我要查账。”萧意一字一字地、认认真真地说,“王爷不是顺路带我。是特意让我看,特意让我学,特意让我知道这场仗要怎么打。” 萧云景慢慢收起笑意,正色看着萧意。“你怪我?” “我没有怪王爷。”萧意摇头,晨光将他的浅淡笑意染上了层暖色,“我只是想告诉王爷——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学。这些事我都愿意做。以后再有这种事,可以不用瞒着我。” 酸涩而滚烫的暖流猛地涌上萧云景心底。前世他习惯了独自扛,独自算,独自赢,独自输。这辈子他想改变,想让这个人站在他身边,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每一步棋是怎么走的。他做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瞒你。”他说,声音微微发哑,“以后都不瞒你。” 萧意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在萧云景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一只试探着跨出巢穴的幼鸟,啄了一口春水,烫得缩回了爪子。 萧云景也没说话。他只是在回府的路上,始终与萧意保持着并肩的距离。 当晚,右相府闭门羹冷。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卫桓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空白折子,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窗外有人低声禀报:“景王那边盯得紧,暂时传不出消息。” 卫桓沉默片刻,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了几行字。字迹端正温润,和他的笑容一脉相承。写完之后,他将纸拈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 “不必传了。让他们都安静三个月。三个月后,自有分晓。” 他推开窗,望向景王府的方向,嘴角挂着一贯温雅的笑。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冷静。 慈安宫里,佛珠断了。十八颗沉香珠子滚落在金砖上,发出大大小小的脆响。没有人敢上前去捡。 太后坐在美人榻上,手里只剩一根空荡荡的丝线。她看着滚了满地的佛珠,沉默了很久。 “卫桓。”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比他的父亲聪明。” 萧崇礼站在她面前,面色铁青。“母后,右相临阵倒戈,张缙被革职,暗卫营的账目如今落到了景王手里——我们的人这些年经手的数目太大了,经不起查。一旦三法司深挖——” “让他们挖。”太后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挖得越深越好。哀家在暗卫营里埋了二十年,埋的不止是钱。有些坑,踩进去了才知道是坟。” 她弯腰,从满地佛珠中捡起一颗,捻在指间。 “传令下去。让那些‘干净的账’自己烧起来。烧得快些,灰都不剩。” 萧崇礼看着母亲手中那颗孤零零的佛珠,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不完全明白母后所说的“坑”是什么,但他知道,母后从来不会虚张声势。她手里一定还握着某张没翻开的牌。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景王府栖梧院。梧桐叶已落了大半,院子里铺着一层金黄。萧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黑皮账册的副本。他在一笔一笔地核对,把每一笔去向不明、用途模糊的款项编号记下,端端正正地誊抄在一旁的白纸上。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窗外有风声,是秋风穿过梧桐枝叶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拿起那张誊满数字的纸轻轻吹干了墨迹,折叠整齐,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不只是握刀。
第7章 暗处的棋局 查账的旨意下来的第三天,景王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三法司的官员来得比早朝还早。刑部左侍郎周慎、都察院右都御史沈鹤鸣、大理寺少卿方砚,三人各带一队文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景王府的西花厅。萧云景将黑皮账册的誊本分发给三司,一应原始票据锁在铁皮箱里,由赵安亲自守着。 “三法司会审,不限品级,不设禁区。”萧云景坐在花厅主位,语气平淡,“诸位大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本王只有一句话——不管查到谁,不必顾忌。” 这话说得客气,但周慎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他在刑部干了十五年,经手的贪墨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未见过哪个主查官像景王这样,把“不必顾忌”四个字说得像在邀请他们去捅马蜂窝。 查账从户部拨款记录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扒。钱从国库拨出,经户部、兵部、内务府三道关卡,最终进入暗卫营的账房。按理说每一道关卡都有签收和核销的记录,但三法司的人很快就发现,近五年的拨付记录里,有三年的签收单是后补的。 “这笔三万两的药材款,签收单上的日期是三十六年十一月,但墨迹和纸张的年份都不对。”方砚举着两张纸对着光看,眉头越皱越紧,“纸是三十八年的纸,墨是今年的墨。” “谁签的字?” 方砚翻到最后一行,脸色变了变。“右相府长史,蒋怀。” 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蒋怀是卫桓最得力的幕僚,在右相府掌管内务十余年,手里握着数不清的钱粮往来。如果他的签字出现在伪造的签收单上,那就不是“失察”二字能搪塞过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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