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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 利亚姆打断他,「行动吧。」 枪械揣回腰间,男人大步向前,将深陷雪中的女孩抓出来。 她长高长胖了,对他来说仍旧又瘦又小,被他攥着脖颈拎起,像只失力的白鸽子,软塌塌地垂在他手上。 她没有晕过去,面上沾了些雪粒,大睁着眼,漆黑的眼眸有些涣散,一点表情也没有,像从前未和南长庚相遇时的样子。 杰克已回神,狞笑着冲过来,一把攥起她的一只腕骨,用力地捏攥,一扫方才的屈辱。 「你就是用这只手刺伤我的吧,愚蠢的东西,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会付出什么代价!」 「杰克!」 「我只要她一只手!」杰克根本不听他说完,手指筋骨迸起猛地一折,便听到那只纤细腕骨传来细微骨裂声。 利亚姆阻拦不及,一脚将人踹开,实在恼火,「你再敢蔑视规则随意行事,我会上报给维克多,让你的履历里再多一笔处分!」 杰克却无心理会,后撤两步,盯着女孩毫无波动仿若玩偶的面孔,狠狠皱起了眉。 「实验体没有被给予痛觉吗?」 「怎么可能,实验体的痛觉比常人高很多倍,但她刚挨了一针麻醉剂啊!等回到天枢,你真应该去看看脑子,研究员们都会对你感兴趣的。」米赛尔慢吞吞跟上来,毫不收敛毒舌,又道:「你太粗暴了,杰克,如果情报部查了你的任务记录,你一定会受到重大处分,被踢出特战队也不是没可能。」 杰克的脸彻底黑了,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利亚姆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训斥。 毕竟,他心知他们最该担心的不是会不会受到处分,而是今日究竟能否活着回去。 「走吧,控制住指令源。」 他们抓着实验体继续前行。 裹着厚袄的女人仍旧伫立在前方,站在唯一清理了积雪的一条小道上。 余长安喜欢雪,喜欢在厚雪里打滚,所以木屋之外只留出了这小小窄窄的一条道。 她站在那,雪面只露出半截身子,穿着灰色的鼓鼓腾腾的厚袄,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块已经亘在那儿很久很久的石。 余长安被麻醉得很厉害了,她浑身丧失力气,连视线也已经模糊,唯独意识仍像绷紧的弦那样清晰到锋利。 她被男人抓在手里,看不清女人的表情,直到一点点走近了,仍看不清,可她感觉到了。 长庚是在害怕的。 怕到说不出话,做不了动作,给不出反应。 她的怕也像一块冰一样,冷冰冰的,硬邦邦的,被风雪冻透了。 余长安一直在挣扎,却无力操控身体。她太疼了,不知道哪里在疼,又有血溢出来,有泪溢出来。 利亚姆就这样提着她走到了南长庚眼前,像提着一件器具,或是一具无生命的尸体。他神情严肃,仿佛将要进行一场重要交涉,盯着女人过于静默的脸。 「这位女士,我们有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告知您,请配合移步。」 他指了指木屋的方向,表示要进去说。 天枢内部人员全部配备有最先进的翻译器,但他知道南长庚懂外域语,便并没有切换成蹩脚的赤国语。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南长庚一伸手就能碰到余长安。死水般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流到下颌的血。她缓慢地启唇,犹如艰难扯动已经生锈的关节,嗓音干涩似软喉裹进沙砾,将音调都扰得飘忽。 “你们…要将她夺走了吗。” 「也许是的。」男人面无表情,「并且,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您也得随我们一起走。」 南长庚怔然,眼角有滴泪倏然滑落。 她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她在溺毙前自冻结的海面下找到一处裂了缝的冰层。 手臂的关节似乎化了冻,她终于有力气抬起手,用袖口抹去女孩脸上的血迹,不再介意布料被血染脏。 “能把她还给我吗。”她低声近乎呢喃。 只有余长安能从她的虚弱里听出祈求。 利亚姆后退半步,「抱歉。」 南长庚便不再问了,垂下手,转身往木屋走去。 三人从雪里挤出来,走上这条几乎让他们转不开身的小道。 进入温热的木屋,一身冷意顷刻被炉火暖化。南长庚拢着身上的厚袄,对此没什么知觉,漠然看着红发男人一屁股坐到餐桌旁,端起碗将她才做好的午饭扒拉进嘴里。 「粗俗。」米赛尔笑骂一句,坐到他对面,拿起筷子从容不迫地夹起一块肉,「你该学学如何使用筷子。」 他们显然没心思管利亚姆要如何与南长庚交流,即使出现一些波折,他们仍认为带走两个女人是件简单至极的任务。 利亚姆将实验体随手扔到床上,但所处位置始终隔在她们之间,白色制服胸口正中央,金色太阳徽记映出隐隐火光。他面容冷肃,望着她直言道: 「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需要牢记一件事:无论任何情况,当她失控时,立即发出命令,禁止她杀死任何人。」 「这是最为基础,也最为重要的指令。」 「你做到了,代表实验成功,所有人都能活下去;做不到,实验失败,我们都有可能会死,而她,必死。」 「切记!」他重重吐出此句。 如惊雷炸耳,南长庚猛然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很重。 他说得很简洁,即使心神不宁,她也听得明明白白。听懂了,可是非常不理解。 不理解,又极度不安。 利亚姆踹开胡吃海塞的杰克,拖来一把椅子,从腰间小包里掏出绳索,抓住了南长庚一条胳膊,将人强制按着坐上椅子。 「得罪了。」 他快速用绳索将人牢牢和椅子绑到一起,女人惊惶的细微挣扎被尽数束缚。 不止南长庚茫然,米赛尔与杰克同样不解其意。 「利亚姆,你这是干啥?」杰克并不想干苦力,「一个女人而已,用不着这样吧,难不成要我们一路将人搬回去。」 利亚姆却只是沉重地叹出一口气,并未回应,手指在腰间一勾带出枪,迅速对他们连开两枪,麻醉剂轻易击中毫无防备的二人。 哐嚓一声巨响。 杰克手里的餐盘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糊了满地黏腻汤汁。 极致的诧愕令他们刹那只喊出一声:「利亚姆!!」 不足两秒,二人也浑身无力地摔了下去,杰克跌到了碎盘子上,米赛尔扒着桌子艰难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向男人,「利亚姆!你要做什么!?」 「我自然要做我的任务。」 利亚姆瞥去一眼,面上终于流露出明确的怜悯与冷嘲。 「虽然没必要与你们交代什么,但或许有必要提醒一句,有什么遗言,最好趁现在录进通讯器。」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克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吼大叫,「难道你背叛了天枢!!是谁收买了你?该死的,你是遗民组织的人?!」 利亚姆忍不住笑了。 「杰克,你的愚蠢与维克多不相上下。」 「难道你从未想过,不是我背叛了天枢,而是天枢牺牲了我们。」 「不可能!!」两人同时高声叫嚷出来,好似被某种恐惧触发了开关,不断咒骂着利亚姆,仿佛只要否定得足够强烈,就能避让掉某些令人难以承受的事实。 利亚姆已经不再理会他们,将床上的实验体拖起来,攥着衣领掣制住,并从腰包里抽出一柄短匕。 他看向对面胸口起伏愈发明显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安静,那双眼里的惊惧缩得像针尖一样尖锐而细小,像死刑犯在临刑前已经望见了死,从而陷入无尽的失语。 「总和一些聒噪的人待在一起,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这让我分外喜欢你们的安静。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这份沉默。」 利亚姆将刀刃抵至余长安颈间,「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作为也许是遗言的最后一段话。」 她们无从开口,因为杰克和米赛尔还在骂,一边骂一边求饶。 「利亚姆,该死的利亚姆,不要这么做!算我求你,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究竟为什么!维克多为什么要派给你这样的任务,他明明最看重你!为什么要你来做研究部那些消耗品该做的工作!!」 利亚姆不堪忍受他们的吵闹,冷声道: 「这是伊万交代的任务,他需要一个可靠可信、甘愿赴死的下属,所以由维克多下派给我。至于维克多是否想过,我去执行一个需要甘愿赴死的任务,会有多高的遇难风险…这又有谁知道呢。」 「维克多是个蠢货,但我已献给他忠诚。」 杰克发疯地怒吼:「疯子,利亚姆,你是个愚蠢的疯子!!」 米赛尔艰难地操控无力的身体试图逃离,却只让自己摔下了椅子躺倒在地,可怜地蠕动着,「求求你,起码在开始之前放我们离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安静些吧,天真的蠢蛋们。」 利亚姆亳不留情面: 「在你们接下任务前,难道不曾想过,一个如此简单又报酬丰厚的任务,怎么会轮得到你们两个能力不精,随时可能被逐出特战队的废物身上。」 「还没明白吗,一旦实验失败,我们三个的性命,就是伊万用来堵住她们的嘴的借口。擅自行动,违规操作,责任再重也压不垮三个死人,他们始终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说到最后,他嘴里也带了讥讽。天枢里的明争暗斗他已经尽力远离,可惜他毕竟是特战队的骨干,毕竟曾被维克多所救。 唯一一件未能想明的事,是伊万为何要求一个业外人员轻易启动实验。 鬼域难缠,仅存这一个长成的实验体,唯一的希望,难道他们并不盼望实验成功吗? 但无论如何,这些很快就要与他无关了。 队友二人听罢惊怒交加,随之陷入巨大的绝望中,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力气继续谩骂了。 「没有话要说了吗。」利亚姆看着南长庚,但开口的却不是她,而是怀中被他随意用匕首抵着的器具。 女孩眨眼,滚下一串泪。 她耗费了体内积攒的所有力气,缓慢地将口腔撕开一条缝,吐出一口气,音调轻飘得像一缕雾: “长庚,我明白了…理解了…什么叫做命运。 “对不起…” 对不起,我带给你不幸。 颈间匕首的温度很凉,我听见禁锢我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了,锋利的刀刃似乎压得更重,随后倏然划开了皮肉。 余光里瞥见腥红,滚烫的血液向外喷溅,比从前的每一次流血都更激烈。 我没有知觉,我竟然想笑一下,这血的流,将流在长庚脚下,让我体会到一丝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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