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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悲痛太广阔,没有了身体囚禁它,它便不受控制地奔袭,让我的能力充满扭曲与暴戾。 “长庚… “长庚……” 我努力想有一具身体。我完整地包裹着她,却无法切实地拥抱她,无法为她解开绳索。我没有双腿双手,没有一张能让她看起来欢喜的脸。我不再是人类了。 曾经我执着地想安抚她,想让她相信死亡不可让我们分离。如今我懂得了,没有分离的死亡为何也悲伤。 她还是沉默,她一直沉默。她低着头,不理会我的呼唤。 我忍耐住了,没有让他们死,她有感到满意吗? 她的喉咙疼吗?被绳索磨破的手腕疼吗? 我在疼,漫散的每一缕都震颤地疼。我越努力越凑不出一具身体。 我好痛,好恨,好痛,好恨…… 那三张劫后余生的脸恶心得令我作呕。我会听话,不会让他们死的。 我碾碎了他们的四肢。 抽离。 我切烂了他们身上的所有肉。 抽离。 我挖下他们的眼睛和舌头,破开他们的腹部,将眼珠和断舌塞进肚子里。 抽离。 我停下,因为他们不再惨叫了,流着满脸的眼泪口水,尿液浸湿了裤子,机械地甩头,吐着无法分辨的音节。 他们神志不清,变成了真正的傻子。 我的恨与痛没有消失。即使他们死亡,它也无法消失。它由过去的不幸酝酿而出,自此绵延不绝地流淌,从不给人回头的余地,我该如何回到过去掐灭它的源头。 她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 她仍旧沉默,却好像在敌人痴傻后陡然清醒了,闭上眼眸,身体细细地发着抖,下唇咬得没有血色,泪水静悄悄溢出眼角,啜泣声很轻。 我饱受折磨。鬼体的感知比躯体更猛烈,更无边界。 她又将被击碎的壳子破破烂烂地黏了起来,遍布裂痕,再也没办法把她安全地藏好了,可怜的脆弱从隙缝里漏出来,轻易让人瞧见她受到的巨大惊吓。 但我知道,我感受得到。 她没在怕我对他们的惨烈折磨。 她怕我的死。 一回过神来,她就记起了我的死。 对不起…… 痴傻的三人无法再接收到,连接器内滴滴持续响起警报,域内鬼气浓度仍在升高。 南长庚对那道虚白的影子反应很淡,她没有表现得很抗拒,像是接受她的,但又并不想理会她。 她流了很久的泪,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到最后她平静下来,哑着嗓子道:“我不想看到这些,我的房子呢。” 鬼魂便收敛自己的力量,从她的脑袋里钻出来,将原原本本的小木屋呈回她眼前。 一室狼藉,三个口歪眼斜浑身抽搐着的傻子,被踹倒的桌椅,摔碎一地的瓷盘饭菜…还有一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南长庚眸光颤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一切反应都隔了层屏障似的被封在皮囊之下。 她的静像承受剧烈风暴后残余的一片废墟,阒寂荒沉,空空的,默然的,从丰盛被摧毁至断壁残垣,被过去轻易舍弃了,便不由在底色里蕴出疏旷而寥落的悲凉。连恐惧的形态都已化作一滩灰烬。 呆坐片刻,她用身体的晃动带动起椅子,侧着身摔到地上,一点点蹭过去,染了半身的血,缓缓握住了那把匕首,调转方向,反复去切割绳索。 直挺挺摔下来很痛,挪过去拿起匕首也如此艰难,可她眉目漠然,令她的坚韧不像坚韧,而似机械的程序。 这里没人能帮得了她,她自己割断了绳子。 重得到自由,她从地上爬起来,满鼻腔的血腥味,踉跄了下才站稳。俯身将身旁温度未散的尸体连拖带拽抱起来,放回床上,取来打湿的毛巾替她擦掉脸上的血迹。 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她望着女孩失尽血色惨白中泛着青灰的皮肤发呆。 那双眼还睁着,瞳散了,仅剩无机质的黑。过于精致的面孔令她即使死亡也不显可怖,反倒更像没电的机器。 南长庚惝恍间产生错觉,好像她和以前一样,只是暂时关机,一曲琴音就能唤醒。可脖颈间狰狞渗血的伤口立刻发出了嘲讽,不容她躲避一瞬。 她由此感到愤怒,强硬地截断了所有情绪,只留下理性的思考。 垂下眼眸,思索着喃喃自语: “他们从哪里来,要带我们去哪儿…” 孤零零坐着沉思的模样,透出与惨剧格格不入的冷静,情绪抽出去,一切饱满的也都从她体内抽了出去,仅剩一副由铁丝捆束着没有坍塌的骨骼,行动如常,唯独没有血肉的温度,既诡异,又合情理。 三个男人已神志不清,显然无法再带给她任何帮助。 鬼魂早维持不了那道影子了,不再执着呈现自己的扭曲,听到她的疑问,便漫进她体内,将从车中设备获取的导航信息传输进女人的大脑里。 非常非常小心,只送入一些记忆,不敢进行任何干涉,哪怕是一个有实感的拥抱。 她难以掌控痛与恨带来的力量,它们强烈到只能向外漫散,仿佛多集中起一丝就要化作摧毁。 南长庚沉默着感知那些信息,回头望向躺在地上的三个男人,回想起利亚姆先前所言的那番话,瞳眸内有细碎的颤动。 她被卡在通往希望的间隙。 她想要相信,却已不敢真的相信。 所以她只能放弃一切额外的念头,去做她该做的。 一言不发地将尸体抱起,走向屋子后门,开了门便是车库。她有点艰难地开了车门,将女孩放进副驾驶坐好。 而后,她又走回去,捡起地上的枪,摸索着扣动扳机对三人各开一枪,等待他们彻底昏迷过去。 最后拿了把剪刀,将绳索剪了三段下来,谨慎地捆住三个男人的双手,确保他们醒来后不会突然发动攻击,便一个个拽着绳子拖去车库,费尽力气全部塞进车里,后排塞两个,后备箱再塞一个。 安装好车前的排雪装置,装一些食水放上车,收好三人带来的所有东西,她打开车库大门,驾驶车辆缓缓驶入风雪中。 所有行动都生硬,面目僵冷,再没有一丝多出的情绪流露。 直到开出一小段路,瞧见雪地上安静躺着一小片蓝。 她下了车,捡起那件棉服,给女孩重新穿好。 车子再次启动。 车越走越远,木屋孤零零被遗弃在荒野,逐渐在风雪中隐没,炉火仍在烧着,一直烧至木柴化作灰烬。 她将前往北境安全基地—— 那辆印着灿金太阳徽记的白车驶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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