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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到了长庚的挣扎。 她的瞳孔越缩越小,最终化成一根尖针将自己穿透,那冰封一样的冷硬便陡而碎了,碎得比玻璃还脆、还锋利。 她猛然发了疯一样挣扎,捆束着她的绳索将厚袄勒出深痕,椅子剧烈震动,却如此坚固。死物牢牢禁锢着一个生命。 可她切实已经挣破了什么,让她再也无所顾忌,撕心裂肺地发出尖叫: “不!不!!不——” 那激烈,灾难一样的激烈,像撕扯着内脏呕出来的喊声,每一声的迸涌都剐蹭上星点血肉。 再没有别的话,只一味凄厉地喊,一味地阻止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喊到喉咙出现撕裂漏气声,喊到她的声音已经变形到不像人类的嗓音。 血不断地流,流到她脚下。 她的尖叫声里出现扭曲的惊恐,扭曲的祈求,扭曲的绝望。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知觉了,我感受到心脏有尖锐的疼,有无尽的疼,反复刺穿我不知坐落于何处的神经。 我知道,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死亡将她击碎了。 比面对她母亲的死时碎得更彻底,更不留情面,让她最脆弱的内核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里,强迫她鲜血淋漓地直面惨烈,无可回避。无可回避。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很痛,痛到不需要这具躯体感受痛。 在这样临近死亡的时刻,我竟掉进了回忆里,想起曾经她问过的一个问题。 [你究竟爱我什么?] 她很容易为不够切实笃定的事物感到不安。我的爱意浓烈,却让她抓不到根系。 那些杂乱的拧作一团的东西,似乎随着我的死亡而被一点点清晰地释放了,颗粒分明地漫散开。 我很想在此刻去告诉她这个我曾经没能给出的答案。 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咙与口腔,只好从意识里调动模拟,面对着眼前的疯狂,一句句地说: 「我爱你最初像未经打磨的光团,棱棱角角,毛毛刺刺,模模糊糊,如经由固定程序设置后摆放在玻璃罩里的艺术品,承载无数深厚的情,却不认识世界,也不认识自己。」 「我爱你后来像被陨石砸漏的黑洞,吸取一切又排斥一切,欲望那么浅又那么深,身处人间却在试图逃离。你给自己筑一层厚厚的冰壳,只取递来的温度穿透后余下的那缕残温,将自己探出的感知触角也冷冻到麻木。」 「我不确定这一切在世俗里是否算作有魅力。我只是满足于你展露出的任何模样。」 「虽然我无法将它们从你救我的源头中剥离开,但我猜测这与你拯救我是无关的。」 「我还爱你的呆滞与克制,脆弱和虚弱,游离与漠然,浅淡的笑与尖锐的防备,微蹙的眉和微抿的唇。」 「你吻我、汲取我、拥抱我时的柔和神情,像在为生活的平静而满足。我永远会为此颤栗地感到幸福。」 「你并不真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你是伪装良好的异类,靠你很近的人才能看见你的可怜与狭小。你习惯在自我挤压里摄取安全感存活,我看得见你的辛苦,但绝不舍得砸碎包裹你的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最深爱的爱人,我最脆弱的孩子,我保护不了你,我成了射穿你心脏的那把枪。」 我说的一切她听不到,也一定不想再听到……她再也不想要询问我为什么爱她了。我击碎了她,我的灵魂便也完完整整地被碾碎了一遍。 我倒下了,生机消泯的刹那男人便松开手,任由我的躯体像一具使用过后废弃的工具那样倒在地上。 长庚的挣扎也在那一霎停了,呈现突兀的一阵死寂。 可我还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地上的血泊怎样将我的衣服洇湿。 我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好像无限地扩散了出去,像一片雾那样无阻碍地散出去,将一大片空间完整地包裹。 没有眼睛,没有手指的触觉,却似雾的每一粒细微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触觉。 从而我无限、无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感受到外面雪的形态,寒意的波纹,木屋的纹理质地,火焰的跃动,躯体紧绷颤抖的男人们。 我钻入他们的眼睛,覆盖他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状态是在等待,等待着不远也不近的一件事。 他们说话,声音的震动荡开,急切反复地警告着椅子上的女人。 她是没有反应的。 我那么深地浸入她,只触到她的从激烈落向平稳的心跳,她的面孔那么沉静,灰一样的黯淡与静,石块一样的坚硬与静。 她白得像雪,她有一头黑发,黑发没有保护她不被变成即将融化的雪精灵。 她有一双如海般温柔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她的双眼已被击穿,剩下两颗被凿碎的、死去的冰。它们融化成水珠,安安静静地滚落下来。 我的痛苦无有躯体能够承载,它无限、无限地庞大,如宇宙里塌缩的黑洞一样沉重。我被它撕扯,不断地撕扯;碾碎,一寸寸碾碎。 我站在这儿,好像是站在这儿。 「Oh,No!!这么会这么快,异灵体的脱离凝聚最短需要半个小时难道是错误的吗!!上帝啊,救救我!!」 试图蠕动着往外爬的米赛尔猛地身体一抖,挥臂将一旁的椅子拉来挡在身上。 他们每个人的太阳穴处都连接着一个拇指肚大小的银色三角形装置,此时装置正朝三人大脑传递刺耳的警报。 「五星…不,还在涨,不,不可能……」 杰克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他侧蜷缩身体,颤抖迅速蔓延全身,「六…六星,神啊,让我死吧,让我现在就死……」 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 利亚姆踉跄了下,也倒在地上,勉强撑着手臂坐直。他没有作出任何表情,但不断加深的呼吸与微缩的瞳孔,诚实暴露出他同样在感到恐惧。 雾,似乎是雾,黑的,又像是灰的,它们笼罩这片区域,时隐时现,时而稀薄时而浓厚。 现实不再像现实,世界变成了如影像一般能够被AI肆意更改捏造扭曲的东西,似真似假,忽虚忽实,光怪陆离,极致的诡异感极其折磨人的精神。 桌椅突然发出咯吱一声响,像被一只铁掌攥紧拧了一下。两秒后,砰的一声凭空炸开。 木头碎片锋利如铁片,精准刺入三人的四肢中。 「啊——!!」米赛尔惨叫,痛惧交加,涕泪横流,「利亚姆,我恨你!我恨你!」 「女士!尊敬的女士,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生死之间,傲慢的杰克无师自通学会如何对女人低头,蜷缩着身体勉力朝着她磕头祈求,额头在木地板上砸得哐哐作响。 可木地板下一刻却变成了遍布小钉的金属地面,一瞬间将皮肤刺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啊!!!!」他凄厉惨叫出声,捂住额头倒地浑身颤抖,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鬼域…成型了。」利亚姆发白的嘴唇抖了抖,手指快速点按通讯器,「太快了,异灵体分离太快,领域成型也太快,不足三十秒的数据,比最新的探测报告快上六十倍和九十倍。」 「极高浓度执念,出世就是六星级高危,执念由怨恨、痛苦、爱愿组成,百分比分别是……」 「系统连接新生鬼域要一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嘭——” 通讯器陡然在掌中炸开,火光与电流瞬逝,留下血肉模糊的双手。 利亚姆闷哼一声,额角迸出青筋,手腕用力压上双膝,将双手的颤抖死死按制下去。 整个木屋仍在不断扭曲,炸开的桌椅转眼复原。地板忽而消失,变成恐怖深邃的黑洞,当三人惊恐尖叫着下坠时又一息恢复如常,木质纹理干燥安宁。 但这全然无法让人安心。 空气隐约浮现似身处水中的波纹,旋即真的有水灌入鼻腔,他们立刻陷入窒息,挣扎间拼命捂住鼻子,那水流仿佛稀释的硫酸,将鼻腔腐蚀到糜烂。 下一刹,三人的双手齐刷刷自腕骨断裂,血水满屋飘荡,如鲜红轻薄的丝带缕缕钻入他们的七窍。 男人们五官狰狞发出惨叫,可凄厉声浪却似被水吞没了,变得模模糊糊,温温吞吞。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处宁和如常,如同一场戏剧的观众席,用于观赏前方的血腥恐怖故事。 绳索将女人捆束在椅子上,强迫她直面这一场残酷的虐杀。炉火噼啪烧着,空气是暖暖的,她还在自己温暖的木屋里,观望前方的血腥与惨烈,微黯的眸光寂然而迷茫。 她低下头。 脚尖血迹仍在,女孩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了。 「实验…失败,实验体必死——」 利亚姆忍受着水流灌入喉咙,吐出大口鲜血,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 女人怔怔然抬头,目光散在这处空间里,从恍惚的意识里寻找到了一些似远似近的记忆,开口也怔怔然: “不要…杀死他们。” 嗓音已哑得如重症病人,虚弱游离,仿佛随时也将脱离人世,只遵循本能留下仅剩的执着,还带着一丝对执着本身的浅淡疑问。 话音轻飘飘地落了。 空间遽然剧烈震荡,木屋訇然炸开,将一切外敞。三个男人猛地睁眼,捂住喉咙大口喘息,两只手完好无损地连接着手腕,体内所有的剧痛烟消云散,只遗留大脑的阵阵抽痛。 他们仰躺着,看到辽阔的雪原扭曲成灰烬,天空变成巨大空洞的破口,深渊倒挂般,仿佛整个世界正将其之无边无际旷大而冷酷地撞进他们心魂。 它呈现出玻璃内部般脆硬无氧的质感,空中奇异的波纹在扩散却也在静止,极致的静止,寂而无死。漆黑,漆黑蔓延至无尽。 三人泪流满面,为世界之无穷赋予的极致惧意。 利亚姆颤抖着,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她仍安静坐在木屋的一角,被昏黄旺盛的炉火温暖着半边身子,成为末日里唯一的锚点。 而在她身前的虚空里,一道虚白的影子飘忽晃动,好似信号不良的影像,只能显现出带有四肢的细长一条,时而凝实一瞬又被扭曲成雾。 他多少了解一些异灵体的特性,便知道,是滔天的恨与痛令她无法轻易找回人形。 执念浅、能力弱的鬼,最初脱离身体后的,形态与生前是没什么两样的,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学不会如何能干涉活人的精神,甚至常常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刚一离体就散成如此形态,笼出鬼域的异灵体,他在一线奔波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 实验……成功了吗? “长庚… “长庚……” 我让她感知到我的声音。我努力地想让自己回到之前的模样,却像用一捧干燥的沙子堆砌人形,总是堆了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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