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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第一次体验的时候趴进去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问他能不能长租。“按月付费,一个月一条鱼。” “你上次欠我的鱼还没给。” “那按季度付。” “你上上条也没给。” “那,”大黄想了想,“我教你点社会经验当学费。” 大黄说的社会经验,是一整套流浪猫行为准则。 林漾听了几天,觉得有些有用有些纯属扯淡。但有一条他确实记住了——“看到拿航空箱的人类,先跑。” “航空箱也不全是坏的。”林漾说,“我妈以前拿航空箱带我去医院,苏医生每次都给我冻干。” 大黄看了他一眼。“那是以前。你现在是野猫。拿航空箱的看见你就抓,抓了就给你绝育。”他停了一下,目光往下移了移,“不过你这品种猫,说不定已经被——算了当我没说。” 林漾把尾巴夹紧了。“你还是闭嘴吧。” 入冬之后的日子变得难熬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大黄对这一带所有能蹭吃的摊位了如指掌,林漾自己也学会了怎么在菜市场收摊后找到菜叶子堆里混进来的肉末。 问题是温度。 进入十二月中旬之后连月光都变冷了,林漾的灵力暖气只能管一只猫,为了公平起见他跟大黄轮流用。 这天轮到林漾睡外面的旧衣服堆,大黄睡纸箱里。 林漾蜷在保安亭角落,把一件旧毛衣扒拉过来盖在身上。 毛衣是化纤的,不暖和,但至少能挡风。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往角落里缩了缩,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 太冷了。 冷到骨头缝里去。他开始习惯性地在脑子里列清单——这是他流浪以来形成的习惯,把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写在心里:今晚的剩饭里有鸡皮。 大黄今天打赢了两条街之外的橘猫,回来自信得要命。 月亮出来了,晒了一会儿攒到了一点灵力。 明天是晴天。 明天可能会更好。 再往后天气好像没那么冷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回暖了,还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四肢越来越沉,灵力在经脉里散成一片一片的,想聚聚不起来。 有一天他跟着大黄去翻菜市场后面的菜叶子堆,走到一半腿一软,整个猫趴在路沿石上。 大黄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林漾想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但张嘴只有虚弱的喘气声。 大黄沉默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冷风吹过来,大黄的毛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动,就这样给林漾挡了一阵风。 “走吧,”大黄叼着他的后颈把他拖起来,“回去。今天不出工了。” 林漾被他半拖半拽地带回自行车棚。灵力暖气的纸箱归林漾,大黄在外面守着。林漾蜷在纸箱里,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灵力在体内到处流,哪里漏了就补哪里,像一艘漏水的小船。 半梦半醒之间的意识浮起来,他好像回到了宠物医院,苏易渊站在诊疗台旁边翻病历,低头和他说:“回去好好吃饭,别让你妈着急了。”消毒水的味道,松木的味道,手指摩挲后颈的力道。 然后画面变了。 顾昕把他从猫窝里抱起来,塞进猫包,拉链拉好。语气轻轻的:“糯米是天下第一可爱。” 林漾猛地醒了。阳光从破损的石棉瓦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鼻梁上。 不是宠物医院的灯光,不是顾昕家的暖光,是天然的太阳光。晒在毛上暖烘烘的,比灵力暖气还好用。 大黄蹲在旁边的车座上,用一种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看着他。“醒了?昏了一天半。”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纸箱我用了,反正你不用也是浪费。” 林漾把脑袋伸出去看太阳。 太阳亮得晃眼,但他的身体终于不那么疼了。 那点细碎灵力安安分分地回到了丹田附近,和食物残渣、胃病遗传一样,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没死。 流浪了这么久,在最冷的一天里,他没死。 林漾在阳光底下伸了个懒腰,四肢还是没力气,但拉伸的感觉很爽。 大黄在旁边看他伸懒腰,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拍了一下。然后跳到地上,往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张嘴说出的话却和面包没关系,是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别死了。” 林漾抬起头。 大黄已经转身出去了,只留给他一个缺了尖的耳朵的背影。 “……知道了。”林漾说。 他觉得他在流浪生涯里学会的最有用的东西,可能不是灵力暖气,也不是怎么从菜市场偷肉末,而是在这个冷得要死的天气里有一个猫会对他说“别死了”,而且那个猫说完立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更冷的日子还在后面,但林漾对自己能扛过去这件事,多了那么一点没来由的信息。也许是因为灵力在慢慢涨,也许是因为他学会了一点新的技能,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出太阳了。 总之,他觉得日子还能过。
第7章 那个大黄有点东西 十二月下旬的某个晚上,林漾发现大黄不见了。 准确地说,是傍晚还在——两只猫一起蹲在烧烤摊后面的老位置等老板扔剩菜,大黄还因为一块鸡脆骨和一只路过的狸花猫吵了一架。然后天黑了,大黄说“我出去一趟”,就走了。 林漾没在意。 大黄经常半夜出去溜达,有时候是巡视领地,有时候是去找街对面的三花猫套近乎,有时候纯粹是不想跟他挤一个纸箱。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大黄整整三天没回来。 第一天林漾觉得挺好,纸箱不用轮流睡了,灵力暖气自己一个人享用。第二天他开始往巷子口多看了几眼。 第三天他蹲在自行车棚门口,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 第四天凌晨,大黄回来了。 回来的方式不太体面——他是被林漾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左前腿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粘成一撮一撮的,眼睛肿了半只,耳朵上又多了个豁口。 “你被人打了?”林漾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绷得笔直。 “没有。”大黄趴在地上,语气若无其事,“跟别的猫打了一架。” “哪只猫能把你打成这样?” 大黄沉默了。林漾看着他的表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半个月前大黄提过一句,说菜市场后面新来了只野狗。 “是狗。” 大黄没说话。 “……你不是跟我说过看见狗要跑吗。” “跑了。没跑过。” 林漾瞪着他。这只橘猫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这片我管”“打架从来没输过”,结果被狗追了。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去翻之前在废品堆里找到的半瓶碘伏。 这瓶碘伏还是苏易渊医院里用的同款,味道一模一样。他当时翻到的时候对着瓶子发了很久的呆,大黄以为他想家了,其实他只是在记起苏易渊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清创时的手法。 “你先舔干净,”林漾把碘伏推到大黄面前,“然后我给你涂。” “你还会这个?” “我在宠物医院待过。”林漾把“待过”两个字咬得格外自然,“猫护士。专业的。” 大黄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伤口的疼痛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抬杠。他低头舔伤口,林漾蹲在旁边,回忆苏易渊处理外伤的流程——先清创,再消毒,最后包扎。 包扎这个步骤他做不到,他没有手。 但前两步可以试试。 他把灵力聚到爪尖,用最小的剂量轻轻按在大黄的伤口边缘。 大黄的身体猛地一僵。 “疼?” “……不是。你爪子怎么是热的?还有点——”大黄想了想,“有点痒。” “灵力。”林漾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严肃。 大黄回头看他。林漾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灵力是什么,哪里来的,你不是猫吗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大黄说:“能吃不?” 林漾:“……不能。” “那有什么用。” 林漾面无表情地把另一个爪子也按上去:“能治你这种嘴欠的猫。” 大黄被他按得龇了龇牙,但没躲开。过了一会儿,伤口边缘的肿胀确实消了一点点。大黄低头看了看,又回头看林漾,眼神里有种很微妙的东西。 “你真是在医院待过的。”他说。 “我说了,猫护士。” “是那个特别疼你的医生教的?” 林漾的耳朵转了转。“谁跟你说他疼我。” “你自己说的。”大黄打了个哈欠,“你说他挠下巴很舒服,打完针给你冻干,还说他是猫变的。”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猫变的了。” “上个月。你吃完馊饭吐了一地,趴在纸箱里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大黄用一种“我什么都记得”的语气说,“你还说他的白大褂闻起来像家。” 林漾的爪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涂碘伏,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你被人打了脑子不清楚。” “我只被打了腿。” 林漾不再说话了。他把碘伏涂完,用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干净纱布按在大黄伤口上,然后在他旁边趴下来,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 过了很久,大黄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响,像是顺便一提:“那个医生,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吧。你想回去。” 林漾没睁眼。“回不去。” “你又没试。” “试什么?我连路都不认识。” 大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没受伤的那条腿往林漾的方向伸了伸:“那就在这待着。反正我的纸箱也是你在供暖。” 林漾把脸埋进尾巴里。这只橘猫说话的方式真的很烦——明明想说“你在这也挺好”,非要绕三个弯。 但他能听懂。 大黄的伤好得比预期快。三天后能走路了,一个礼拜后又能去菜市场跟摊贩斗智斗勇。 林漾的灵力在治疗过程中帮了不少忙,虽然每次用量都很小——他的灵力目前还是半格电的状态,稍微多用一点就会头晕——但确实有效。 他发现一个规律:从月光里吸收的灵力性质是凉的,但经过身体转化之后再输出就变成温热的,正好适合疗伤。 大黄管这叫“移动暖水袋”,林漾拒绝接受这个称号。 大黄伤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林漾去踩新地盘。 “这片不是都踩过了吗?”林漾跟在后面。 “不是这片。是更远的那片。”大黄在前面带路,尾巴竖得像根旗杆,“我那天被狗追的时候跑错方向了,跑到一条没去过的街上。那边有几个新点——一个废弃工地的食堂有剩饭,一个小区保安亭的地暖管子正好在墙根底下,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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