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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夜雨声

时间:2026-03-31 15:00:05  状态:完结  作者:寸欲难断

  “莫尼阿呷!你又逃课!”

  某一次的逃离,被何清抓个正着。他在县城一中借读,所以我见他的次数不多。偶然几次也是他放假,才有几面之缘。

  “我不叫阿呷。”我纠正他。彝语里的“呷”并不念xia而是ga,只是他父母不知道,照着户口本上的汉语发音念,以至于每次他见到我总要叫我阿瞎阿瞎。彼时我也不懂“瞎”是“瞎子”的“瞎”,只是单纯觉得他叫错了我的名字,我不开心。

  “好吧阿ga,你又要逃课去哪儿?”

  “回家干活。”

  “你干活能挣多少钱?不如现在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大山去。”

  “我不会念书。”这是实话:“我只知道娘看病要钱。我没有钱,我得挣钱。”

  “你娘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

  他有些无语:“你连你娘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娘抓药?”

  “有村医。”

  “你说村头那个赤脚医生?他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

  “什么证?”

  “行医资格证!”

  听不懂,但我估计他是在说村医的不好。可村医抓的药确实让娘不再彻夜彻夜咳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他。懒得搭理他,三两步跳回家去了。

  扛着松露收工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火红,坠入山谷。我拎着刚抓回来的草药扎子推开门,刚想给娘煎药,却不想撞见爹正对娘大打出手。

  “钱呢!老子问你家里的钱呢!”

  娘有肺病,本来说话就困难,被爹掐着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瞪着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涎液润湿她的唇角,一双苍白的手无力地悬在空中挣扎。

  “你放开娘!”

  陶罐摔到爹背上,他放开了娘。下一秒又把怒气转移到我身上,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接着他抄起一个搪瓷缸来砸我的头。我一下就昏了,脑袋嗡嗡响,眼前一片血污。听见娘尖叫一声,朝着爹扑过去。撕咬抓挠,很快又被爹按在地上往死里打——这是常态,是染上毒瘾和赌瘾的爹带来的血腥的常态。

  “干什么呢!别打了!”

  家门被踹开,何老师和村长抄着棍棒闯了进来。恰好娘被爹扔到墙脚,撞到盆盆罐罐,竹篓倾倒、松露纷飞。

  其实松露是很香的,我知道。但它们沾上了娘的血迹,落了我满身。

  于是此后,松露在我的记忆里就总是带着血味的。加上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无娘果,这种不吉利的叫法便让我畏惧着失去娘,进而厌恶着它、害怕着它。

  “小莫尼,没事吧?”

  一双手把我搀扶起来,是何清的母亲欧阳老师。她温柔又关切,而我却不敢触碰她的袖口。怕我浑身脏污,弄脏了她洁净的衣服。

  “谢谢老师。”我说。拽拽村长的衣角,央求他把我爹抓走。可村长也无奈:他每次都把我爹送到山下的派出所去关着,但过不了几天就又放回来。

  然后今天的惨剧,就会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

  “你们送阿呷莫去卫生院。”阿呷莫是我的母亲:“莫尼的话……”

  “我带小莫尼回家过夜。”欧阳老师说:“孩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带他去我那里住两天。”

  “那,谢谢欧阳老师了。”村长如释重负,将我留给欧阳老师,快步离去。

  再见到何清的时候,他正在写作业。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被称为“写字台”的漂亮平整的桌子,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可以随意变黄或者变白的灯叫做“台灯”。

  “阿瞎!你怎么了!跟谁打架了?”他见到我,扔下笔,大呼小叫。

  “那么多话,老老实实写作业去。”欧阳老师训斥他一句,又给我找来干净的衣服:“刚好暖壶里还有点热水,差不多够洗个澡。小莫尼你先去吧,脏衣服放那就好了。”

  “可那是我的洗澡水——”

  “懂点事,别胡闹,老实写你作业去。”

  何老师和欧阳老师住的是村委会腾出来的“教师宿舍”。单独一层,虽然老旧,但房间足够多。木板门后就是“浴室”:一个小板凳、一个大木盆。一排暖壶摆在一起,贴着很多个标签,但我认不得上头的字。

  “小莫尼?”欧阳老师轻轻敲敲门:“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声音很小,并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不要直接用开水洗哦。”她又叮嘱我:“要用冷水兑。红色的壶里是开水,蓝色的是烧开晾凉的冷水。”

  原来标签上写的是水的温度吗?

  真是令人羞愧。总是翘课,字都认不出,还要欧阳老师亲自关照。

  “也怪不得我家的松露总比别人家卖得便宜,”我忽然想:“谁叫我自己太不争气,不认字,连讨价还价都不会。”

  好像流泪了。但娘说男子汉不能哭,我只好用热毛巾擦上血迹斑斑的脸,抹掉眼泪。

  却又不小心碰到额角眼眶。

  生疼。


第5章 失明疤(2)

  “都怪我平时老叫你阿瞎,”房间里,何清打量着我的伤口:“这下好了,差点真瞎了。”

  “瞎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明,看不见。”

  “哦。”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而凑近我,朝我的眼角伸出手指。

  我往后缩了缩,以为他要做什么。

  但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压住了我翘起来的纱布角。

  “别怕,我不会打你的。”

  “……”

  “听我妈说,你爸已经被送到警察局去了。这次闹的事大,估计关得久点。”

  “多久?”

  “起码得有三四个月吧。”

  我松了口气,不免幸叹一句:“那就好。”

  “啊?”他下意识地发出疑问。随后又加了句:“抱歉,我只是想问问原因,没别的意思……你爸经常打你?”

  “嗯。其实也不是怕被打,只是他不在的话,我今年卖松露的钱就不会被偷走,娘就有钱治病了。”

  他顿了顿。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些事不开心,咱不想这些了。你习惯怎么睡?平躺?还是侧睡?”

  “侧着。”

  “我估计也是,你的脑壳那么圆。”他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床的位置:“那你睡左边。”

  这下轮到我问他为什么了。

  “因为你伤的是右眼啊。”他说:“你得左边脸朝下,不然压到伤口怎么办?”

  “左边脸朝下,就要睡左边吗?”

  “你要睡右边的话就得面对着我睡了,不害羞啊。”他笑笑:“当然你要是愿意我也没意见,反正我闭上眼什么也看不着。”

  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后来才明白人会下意识地自我防御,习惯侧睡的人一定会用后背对着被迫同床的另一人,这是本能。

  而何清比我先一步意识到这种本能。

  “好啦。”他拍拍被子。是从北方带来的棉被,御山夜寒气再好不过:“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躺下来。其实我一直习惯朝右睡,一时没改过来。于是脸一挨到枕头,右眼的伤就被触痛。

  “嘶。”

  “没事吧?”他关切地靠过来:“你慢点。”

  “……抱歉。”

  “傻啊,你跟我道什么歉。”

  “那,谢谢。”

  “嘿!看来我妈把你教得挺好,都会道歉和道谢了。”

  “……”

  “就是还不够好,没掌握道歉和道谢的时机。”

  “我哪里说错了吗?”我不解,真天真地以为是我把这两个词用错了地方。

  “没说错。但你不用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讲什么客气,见外。”

  他给我掖好被子。手肘枕在床头,胳膊圈成臂弯。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亦仰起头,望他。与他四目相对,凝望不止。

  倏忽间,他俯下身来。与我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至咫尺,温热的呼吸扑上我的脸。我想翻身躲避,他却叫出我的名字。

  “莫尼阿呷。”

  “怎么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他又朝我伸出手,一脸严肃地抚摸着纱布的轮廓:“只是伤得这么深,希望不要留疤才好。”

  “……”我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蹭过他食指的皮肤,轻滞。

  山夜寂静。

  “啊~你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我很喜欢~”他忽然怪声怪气起来,像是在模仿谁的语气,又像在表演。我一头雾水,不理解他的意图。

  但好在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刚才那样,太近。

  “干嘛这么看我,”他哈哈大笑:“是赏金猎人的台词啦。”

  “赏金猎人?”

  “是一个电脑游戏的人物角色。你知道电脑游戏是什么不?”

  “不知道。”

  “那有空我带你进城玩去。最近这游戏可火了,好多人在打,我都上宗师了。”

  完全是我听不懂的名词。

  “粽食,很厉害吗?”

  “是宗师,宗——师——哎呀,到时候带你去了你就知道,现在说也说不清楚。”

  “哦。”

  “你真不会聊天,都不问问我这个游戏叫什么吗?”

  “我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电脑,所以你就算告诉我游戏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我不卖关子了,叫无畏传奇,”他说:“无、畏、传、奇。”

  字正腔圆。我听得很清楚。算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郑重认真的语句之一了。

  “捂胃传奇。”

  “无畏传奇。”

  “捂……”

  “无。”

  “无畏。”

  “传奇。”

  就这样,我学着他的发音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一直到他好像被我念叨到受不了了,靠过来捂我的嘴:

  “好啦,到时候带你去了你就知道了,别念叨啦。还有,你可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要是知道我偷偷去网吧非把我打死不可。”

  我说好,但他非要我保证。

  “那拉勾吧。”我伸出手:“娘说拉过勾就不能反悔。”

  “好啊。”他也伸出手,在被窝里勾上我的尾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我不会反悔的。”

  村委会的土房子不挡风,我半夜冷醒。

  卫生院也是土房子。娘就在卫生院里。我想着她,睡不着。

  忽地吱呀一声,门缝里透出灯光,是何老师回家了。

  “哎哟,这上下山一趟真的是要把人累死。”爹打娘的时候他也在,帮着村长一起把我爹抓下了山:“这老莫尼也真是,一把年纪了不学好,吃喝嫖赌就算了,还沾毒。你是没见他在派出所撒泼打滚那样,满嘴谎话,说我们冤枉他。我呸!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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