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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尼阿呷!你又逃课!” 某一次的逃离,被何清抓个正着。他在县城一中借读,所以我见他的次数不多。偶然几次也是他放假,才有几面之缘。 “我不叫阿呷。”我纠正他。彝语里的“呷”并不念xia而是ga,只是他父母不知道,照着户口本上的汉语发音念,以至于每次他见到我总要叫我阿瞎阿瞎。彼时我也不懂“瞎”是“瞎子”的“瞎”,只是单纯觉得他叫错了我的名字,我不开心。 “好吧阿ga,你又要逃课去哪儿?” “回家干活。” “你干活能挣多少钱?不如现在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大山去。” “我不会念书。”这是实话:“我只知道娘看病要钱。我没有钱,我得挣钱。” “你娘得了什么病?” “不知道。” 他有些无语:“你连你娘生了什么病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娘抓药?” “有村医。” “你说村头那个赤脚医生?他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 “什么证?” “行医资格证!” 听不懂,但我估计他是在说村医的不好。可村医抓的药确实让娘不再彻夜彻夜咳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他。懒得搭理他,三两步跳回家去了。 扛着松露收工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火红,坠入山谷。我拎着刚抓回来的草药扎子推开门,刚想给娘煎药,却不想撞见爹正对娘大打出手。 “钱呢!老子问你家里的钱呢!” 娘有肺病,本来说话就困难,被爹掐着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瞪着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涎液润湿她的唇角,一双苍白的手无力地悬在空中挣扎。 “你放开娘!” 陶罐摔到爹背上,他放开了娘。下一秒又把怒气转移到我身上,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白眼狼,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弄死你!” 接着他抄起一个搪瓷缸来砸我的头。我一下就昏了,脑袋嗡嗡响,眼前一片血污。听见娘尖叫一声,朝着爹扑过去。撕咬抓挠,很快又被爹按在地上往死里打——这是常态,是染上毒瘾和赌瘾的爹带来的血腥的常态。 “干什么呢!别打了!” 家门被踹开,何老师和村长抄着棍棒闯了进来。恰好娘被爹扔到墙脚,撞到盆盆罐罐,竹篓倾倒、松露纷飞。 其实松露是很香的,我知道。但它们沾上了娘的血迹,落了我满身。 于是此后,松露在我的记忆里就总是带着血味的。加上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它无娘果,这种不吉利的叫法便让我畏惧着失去娘,进而厌恶着它、害怕着它。 “小莫尼,没事吧?” 一双手把我搀扶起来,是何清的母亲欧阳老师。她温柔又关切,而我却不敢触碰她的袖口。怕我浑身脏污,弄脏了她洁净的衣服。 “谢谢老师。”我说。拽拽村长的衣角,央求他把我爹抓走。可村长也无奈:他每次都把我爹送到山下的派出所去关着,但过不了几天就又放回来。 然后今天的惨剧,就会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 “你们送阿呷莫去卫生院。”阿呷莫是我的母亲:“莫尼的话……” “我带小莫尼回家过夜。”欧阳老师说:“孩子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我带他去我那里住两天。” “那,谢谢欧阳老师了。”村长如释重负,将我留给欧阳老师,快步离去。 再见到何清的时候,他正在写作业。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被称为“写字台”的漂亮平整的桌子,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可以随意变黄或者变白的灯叫做“台灯”。 “阿瞎!你怎么了!跟谁打架了?”他见到我,扔下笔,大呼小叫。 “那么多话,老老实实写作业去。”欧阳老师训斥他一句,又给我找来干净的衣服:“刚好暖壶里还有点热水,差不多够洗个澡。小莫尼你先去吧,脏衣服放那就好了。” “可那是我的洗澡水——” “懂点事,别胡闹,老实写你作业去。” 何老师和欧阳老师住的是村委会腾出来的“教师宿舍”。单独一层,虽然老旧,但房间足够多。木板门后就是“浴室”:一个小板凳、一个大木盆。一排暖壶摆在一起,贴着很多个标签,但我认不得上头的字。 “小莫尼?”欧阳老师轻轻敲敲门:“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声音很小,并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 “不要直接用开水洗哦。”她又叮嘱我:“要用冷水兑。红色的壶里是开水,蓝色的是烧开晾凉的冷水。” 原来标签上写的是水的温度吗? 真是令人羞愧。总是翘课,字都认不出,还要欧阳老师亲自关照。 “也怪不得我家的松露总比别人家卖得便宜,”我忽然想:“谁叫我自己太不争气,不认字,连讨价还价都不会。” 好像流泪了。但娘说男子汉不能哭,我只好用热毛巾擦上血迹斑斑的脸,抹掉眼泪。 却又不小心碰到额角眼眶。 生疼。
第5章 失明疤(2) “都怪我平时老叫你阿瞎,”房间里,何清打量着我的伤口:“这下好了,差点真瞎了。” “瞎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明,看不见。” “哦。” 他盯了我一会儿。忽而凑近我,朝我的眼角伸出手指。 我往后缩了缩,以为他要做什么。 但他只是用指腹轻轻压住了我翘起来的纱布角。 “别怕,我不会打你的。” “……” “听我妈说,你爸已经被送到警察局去了。这次闹的事大,估计关得久点。” “多久?” “起码得有三四个月吧。” 我松了口气,不免幸叹一句:“那就好。” “啊?”他下意识地发出疑问。随后又加了句:“抱歉,我只是想问问原因,没别的意思……你爸经常打你?” “嗯。其实也不是怕被打,只是他不在的话,我今年卖松露的钱就不会被偷走,娘就有钱治病了。” 他顿了顿。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些事不开心,咱不想这些了。你习惯怎么睡?平躺?还是侧睡?” “侧着。” “我估计也是,你的脑壳那么圆。”他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床的位置:“那你睡左边。” 这下轮到我问他为什么了。 “因为你伤的是右眼啊。”他说:“你得左边脸朝下,不然压到伤口怎么办?” “左边脸朝下,就要睡左边吗?” “你要睡右边的话就得面对着我睡了,不害羞啊。”他笑笑:“当然你要是愿意我也没意见,反正我闭上眼什么也看不着。” 不是很理解其中的逻辑。后来才明白人会下意识地自我防御,习惯侧睡的人一定会用后背对着被迫同床的另一人,这是本能。 而何清比我先一步意识到这种本能。 “好啦。”他拍拍被子。是从北方带来的棉被,御山夜寒气再好不过:“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我躺下来。其实我一直习惯朝右睡,一时没改过来。于是脸一挨到枕头,右眼的伤就被触痛。 “嘶。” “没事吧?”他关切地靠过来:“你慢点。” “……抱歉。” “傻啊,你跟我道什么歉。” “那,谢谢。” “嘿!看来我妈把你教得挺好,都会道歉和道谢了。” “……” “就是还不够好,没掌握道歉和道谢的时机。” “我哪里说错了吗?”我不解,真天真地以为是我把这两个词用错了地方。 “没说错。但你不用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讲什么客气,见外。” 他给我掖好被子。手肘枕在床头,胳膊圈成臂弯。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望着我。 我亦仰起头,望他。与他四目相对,凝望不止。 倏忽间,他俯下身来。与我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至咫尺,温热的呼吸扑上我的脸。我想翻身躲避,他却叫出我的名字。 “莫尼阿呷。” “怎么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他又朝我伸出手,一脸严肃地抚摸着纱布的轮廓:“只是伤得这么深,希望不要留疤才好。” “……”我下意识闭上眼。睫毛蹭过他食指的皮肤,轻滞。 山夜寂静。 “啊~你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我很喜欢~”他忽然怪声怪气起来,像是在模仿谁的语气,又像在表演。我一头雾水,不理解他的意图。 但好在和他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刚才那样,太近。 “干嘛这么看我,”他哈哈大笑:“是赏金猎人的台词啦。” “赏金猎人?” “是一个电脑游戏的人物角色。你知道电脑游戏是什么不?” “不知道。” “那有空我带你进城玩去。最近这游戏可火了,好多人在打,我都上宗师了。” 完全是我听不懂的名词。 “粽食,很厉害吗?” “是宗师,宗——师——哎呀,到时候带你去了你就知道,现在说也说不清楚。” “哦。” “你真不会聊天,都不问问我这个游戏叫什么吗?” “我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电脑,所以你就算告诉我游戏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好吧,那我不卖关子了,叫无畏传奇,”他说:“无、畏、传、奇。” 字正腔圆。我听得很清楚。算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郑重认真的语句之一了。 “捂胃传奇。” “无畏传奇。” “捂……” “无。” “无畏。” “传奇。” 就这样,我学着他的发音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一直到他好像被我念叨到受不了了,靠过来捂我的嘴: “好啦,到时候带你去了你就知道了,别念叨啦。还有,你可不能告诉我爸妈,他们要是知道我偷偷去网吧非把我打死不可。” 我说好,但他非要我保证。 “那拉勾吧。”我伸出手:“娘说拉过勾就不能反悔。” “好啊。”他也伸出手,在被窝里勾上我的尾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不变。我不会反悔的。” 村委会的土房子不挡风,我半夜冷醒。 卫生院也是土房子。娘就在卫生院里。我想着她,睡不着。 忽地吱呀一声,门缝里透出灯光,是何老师回家了。 “哎哟,这上下山一趟真的是要把人累死。”爹打娘的时候他也在,帮着村长一起把我爹抓下了山:“这老莫尼也真是,一把年纪了不学好,吃喝嫖赌就算了,还沾毒。你是没见他在派出所撒泼打滚那样,满嘴谎话,说我们冤枉他。我呸!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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