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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夜雨声

时间:2026-03-31 15:00:05  状态:完结  作者:寸欲难断

  “录音在他那,是吗?”他问我。

  “嗯。”

  “他约你?”

  “嗯。”我笑:“怎么,要拦我吗?”

  他不语。我心想要是他真能拦这么一次、敢为了我和阮明安叫板一次,我也算他是条汉子。

  可惜他没有,他仍旧只是站在门口望着我。指间的烟兀自燃烧,火星掉落在反着灯光的瓷砖地板。

  “陈茉。”

  “嗯?”

  “谢谢。”他说。卑微又讨好,完全没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所以从这一刻起,我想我该接受了:我爱的那个少年已经彻底死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具平平无奇的躯壳。他的心早就从我这里溜走,不再值得我为他付出任何、任何。

  “敌军还有30秒到达战场,碾碎他们。”

  系统的播报声响起,我才发现我还站在泉水发呆。年轻的二队AD早早到线上站好了位,并未对我有何催促,一个人乖乖在塔下等兵线。

  “抱歉。”我打字说:“刚刚有点事。”

  对话框亮起,RE.Leaves发了个颜表情:“没事没事,茉哥快来,我等你0v0”

  少见的好脾气啊。我想着。褪了那枚银戒指,和我戴了六年的耳坠一同丢进烟灰缸。


第3章 自由鸟

  19:50,阮明安的车停在俱乐部楼下。

  阮家做贸易生意。和他那个花天酒地的弟弟阮明全不同,阮明安是能在家里挑大梁的人。据说早些年的时候在沿海一带就叫得上名,又趁国内还是蓝海时开拓了电竞市场,现在已经是声名赫赫的生意人了。两年前RE母公司上市,那天他刚满二十八。恰好前晚RE在洲际赛夺冠,他大手一挥,给队里五个人每人发了二十万当红包。

  不过这是明面上的,他单独给我加了五十万,因为那晚我在他房间。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很少喝酒的他酩酊大醉,动作比往常都凶猛剧烈,按着我要了一次又一次,嘴里还一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小茉莉。

  再醒来时,他仍是一副清醒克制的模样。站在镜子前打领带,又在床头给我留下一张银行卡。后来RE被他随手送给阮明全,他不再打理。我也再没从他口中听到那晚的那个名字,亦从不做追问。

  “下来吧。”我听到他在电话里叫我,难掩笑意:“傻站在窗口做什么?风大,小心着凉。”

  接着又闪了两下车灯。对外的生意场合,他总选各式各样的车,唯独接我从来只用同一辆。绿色的捷豹XLF,款式很老,应是他开了很久。我问过他怎么每次都是这辆,他说这是他的老伙计,说车和爱人不得外借,所以接最爱的人,就得用最爱的车。

  不可否认,在听到他这些话的时候我难免会有一瞬间的心动。并不是对他本人,而只是对这种飘渺的爱恋与被偏爱的虚荣的心动。我会幻想是否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的爱上了我,却又在下一秒清醒着否认:我清楚他爱的人不会是我,正如清楚我爱的人也不会是他。

  “嗯,就下来了。”我回一句,披上那件挂在衣柜里的浅灰色羊绒大衣:阮明安送我的。虽没明说要我每次都穿,但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便也应有做他床伴的自觉。

  北京的冬天冷,是真能杀人的冷,我求援一般奔向了阮明安。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他抚上我的脸。温热的手掌揉搓着我的皮肤,一双沉静深邃的眼近乎溺爱地注视着我。

  “冻坏了吧?”他从驾驶座侧边拿出一杯热巧克力递给我:“给你带的,快趁热喝。”

  和车永远是捷豹一样,他带给我的饮品也是一成不变的,从来都是五分糖的巧克力热可可。他没问过我喜不喜欢,而只是问我过不过敏。我懂他的潜台词:只要不会危及到生命,我就要遵守他自有的一套习惯,扮演他需要我扮演的那个人。

  “谢谢。”我说。浅浅喝一口,然后捧在手里不再动作。我不喜欢巧克力,但我不想扫兴。一杯饮料而已,到地方丢掉就是了。

  “所以,想吃什么?”他问我。这下他不看我了,只是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方向盘:“安愿怎么样?很久没吃了。”

  嗯,他并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所以这句话才是对“我”说的。需要我配合他的时候他的视线会停留在我身上,但不需要的时候,他不会施舍给我一点目光。

  “都听你的。”我说。他对我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笑意中带冷:

  “你跟了我三年,也该有点主见。”

  “抱歉。”

  “把道歉的习惯也改掉。你是我的人,我的人从不需要道歉。”

  “……知道了。”

  我一直觉得国贸很多餐馆徒有其表。饭菜又少又难吃,却能轻松叫出人均两千的价格。偏偏不少阮明安这样的人来,就为了吃一口毛蟹海胆佐水蜜桃、或是什么金枪鱼大腹佐黑松露。尤其后者,算得上是阮明安的最爱。每每都要花上很久,一点点将鲜嫩的鱼肉吞吃入腹,却总不餍足。

  “你还是吃不惯日料么?”对座的他开口问我。刀叉和盘子叮啷轻碰,昏暗的顶光映照出他一尘不染的西装缎面。

  “不是,只是没什么胃口。”

  “早知道该带你去吃川菜或者滇菜。既开胃,又是你的家乡菜。”

  我没说话。他很少提及我的故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我没记错,川滇交界有很多松露。据说到季节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吃都吃不完。”

  “是。价格也便宜,没有这里这么贵。”

  “物以稀为贵。松露在本地买不上价是因为泛滥,若是肯花心思运来北京上海供人尝鲜,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我没告诉他我讨厌松露。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害怕。

  “当然,人也一样。”他盯着我:“你很珍贵。”

  珍贵吗?

  也许的确如此。没读过书、又身无所长,塞在人才济济的北京的确也算另一种程度上的稀有。或者说对他而言,能找到一个和他挂念的人几分相似的对象,亦是一种珍贵。

  几块切好的牛排放进我盘中。拇指大小,纤维都清晰可见。他从不吃全熟的牛排,只是知道我吃不来生食才单点一份,算是他为我开的特例。

  “吃一点吧。”他薄唇轻启:“晚上会很累,饿着肚子吃不消的。”

  语气不咸不淡。是通知、也是警告。

  33层的套房玄关。我半跪下来,解开他的皮带扣。

  他的手按在我发间。

  “有些事,我希望你清楚。”

  我知道这是他要开始细数何清的“罪行”了。

  “何清之所以袒护你,只是要在公众面前维持他的形象。”果然,“看似在为你开脱,实则把所有的负面影响都加诸于你。”

  “嗯。”

  “RE成立以来,他对外打造温柔随和的人设吸粉,实际一直在强迫你改变你的打法,配合他的战术。暴力强硬,仗着持有RE的股份,不容任何人反驳他。所以他才害怕赛前BP的语音放出来,怕多年营造的人设崩塌、舆论反噬。”

  “我知道。”

  “以及,他的实力并不足以拿下S赛的冠军,无论哪一年。六年前是,如今更是。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为了能始终以RE首席AD的身份参赛、维持在大众面前的曝光度,他用你和我做了交换。”

  “我也知道。”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为了他来陪我睡觉?你知道,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放出那段录音。”

  “没有必要。我跟他都走到今天,何必再斤斤计较。”

  他不语。片刻,话锋一转:

  “何清去英国不是做生意的。”

  “他去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去和阮明全结婚也没关系么?”

  我一顿。意料之外。

  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何清本来就是利益为先的人,阮明全能给他想要的,他做出这个选择就一点儿也不奇怪。只是心头仍会泛起酸意:

  当年枕头下未能重叠的户口本,终究还是注定了我要与他错过。

  “明安。”我不想再和阮明安纠缠何清的事,放轻声音叫他:“销毁那段录音吧,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他抬起我的下巴,冷硬地俯视我。又忽而开口,罕见地叫出我的名字:

  “陈茉,每一次你和我上床都是为了何清。为了保他的地位、为了掩藏他的过错、为了给他的前程铺路。有哪一次你为自己讨过什么?你这么做,真觉得值当?”

  “值。”

  “为什么?”

  “因为他为我拼过命。”

  “命。”他冷哼一声:“就算如此,那今天呢?到了今天,你还觉得值吗?”

  我比谁都清楚答案是否定的。何清走了,他选择了阮明全,早不需要我再为他牺牲什么了。如今我还愿意来讨阮明安欢心,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可笑的安慰:

  我爱何清,而爱要有始有终。

  我不再说什么了。阮明安亦不再作声,时而用力,却又克制,迷情涨涌如潮浪。从玄关一路押我到床笫,他深深浅浅,我予取予求。

  呼啦。窗外起了一阵风。冷透的玻璃被什么东西敲打,发出啪嗒声。

  “下雨了吗。”我问。阮明安并未作答,只是指尖掠过我空空如也的耳垂时悄然停顿。我偏过头,看到头顶漂浮的碎云。夜空晴朗,没有雨意:原来方才拍打窗户的,不过是一只偶然经过的鸟儿。绒毛膨飞,尾羽亦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漂亮的痕迹。

  鬼使神差地,我忽然觉得我张开的双腿很像鸟儿的翅膀。

  能让鸟儿心甘情愿张开翅膀的只有广阔的天空。

  何清,曾经就是我的天空。


第4章 失明疤(1)

  川滇一界,天高云展。漫山绚烂,春秋四季姹紫嫣红。草野蜿蜒,梯田层层叠叠。海菜歌谣悠远,飘摇深谷之中。人行来往,耳际踝间银铃啷啷。偶有顽童石子投湖,涟漪激荡,彻日不息。

  这是我生长的地方。某个小村落,农耕为生,世世代代。交通信息闭塞,以至于一直到十六岁前我都不会说普通话。

  这里的春夏很漫长。纬度低、雨水多,是教科书上典型的温热带雨林气候。我见过最多的东西就是阔叶和菌类,颜色又深又艳,好像多年累积起的湿气都渗成了里头的色素。还有虫子:扑棱翅膀的、十几二十几只脚爬来爬去的、口器长而尖的、软又无骨要吸人血的,各式各样。本地人习以为常,几种没毒的炸来当家常菜,有毒的就用药草驱开,敬而远之。外地人则没这么幸运,大呼小叫哭爹喊娘的数不胜数,偏总有不怕死的冒险族要来探个新鲜,因而每年村里总要送几个人出去。站着出去的是少数,躺板板的才是大多。

  何清是为数不多站着出去的其中之一。不过他不是来玩的,是跟着他支教的父母一起迁来的。十六岁的某个夏天,村委会那幢破旧的土楼突然挂上几朵大红花,村长拿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喊热烈欢迎何老师、欧阳老师前来扫盲。就是这样,我在九年义务教育的超龄边缘被拉去念书,从一二三四写起,学着念拗口难懂的普通话。我学不明白,总是神游发呆。后来想发呆不如去做点农活,再不济也能挣个一块八毛,好过让娘躺在床板上望天等死,便总缺席翘课,翻窗逃向田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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