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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 轻轻地,我听到他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惊叹。清清亮亮的、小心翼翼的,以至于我笃定这三个字只被他、我、以及我们掌中的这只红蝽虫藏入了耳中: 这太隐秘了,是广阔天地之下只能被我们解读的隐秘。以至于我无比笃信,在那一刻烂漫闪烁着的, 一定不止有余晖和红蝽。
第7章 茉莉花 最后一批松露落市的时候,我在游戏里的段位打上了王者。 “大神驾到!75号机的玩家是来自无畏一区的最强王者!” 上机播报在网吧里响起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朝我看了过来:最强王者是每个服务器的前200名,一区是竞争最激烈的大区,排行榜每天都在变。 但哪怕我每周只能打一天,依旧能稳居前10名。顶尖的玩家大多聚集于发达城市,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南小城里出一个最强王者,在那个年代是足以令人侧目的事。 “哎——”他故作不满:“真是的,每次跟你来都得接受一下大伙的注目礼,这就是大明星的感觉吗?” 他塞给我一杯珍珠奶茶。甜味入口的一瞬间,属于他的播报也从喇叭里传出: “大神驾到!76号机的玩家是来自无畏一区的傲世宗师!” 于是又是一阵人群视线,集中于并肩的我们。 “……什么大明星,你不也有播报吗?” “我的播报每次都在你后面好不好。再说宗师和王者还是有很大差距的,有句话说得好,人们只会记得第一而不会记得第二,所以说你是大明星一点也不过分。” 我不置可否。平心而论,少年时的虚荣心很容易被满足:如今看起来破败老旧的黑网吧,曾仅用一个简单的系统播报就能让16岁的我好似万众瞩目。 所以我想,我其实是向往这种瞩目的。如若真的心无波澜,兴许也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走上职业电竞的道路。 “不过你还真是天赋异禀。”他又说。不知怎的,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羡慕来:“你才玩了三个多月吧?多少人打了一年多都还在青铜白银呢,你倒好,跟开挂一样一路上王者。还是辅助位上去的,太罕见了。” “辅助位很稀缺吗?”我印象里并不是。至少在和我交过手的对手里有几位我印象很深刻的都是辅助。 “辅助不稀缺,玩得好的专精辅助才稀缺。你知道现在一区的AD都怎么说?说乱码哥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搭档,补补刀人头就喂到嘴边了,更不要说你那个招牌英雄人鱼,虽然是软辅,压制力比硬辅还强一万倍,要是排上一把能爽一天。”他拱拱我的肩膀:“是吧乱码哥?” “……”我刚开始玩的时候不会打什么字,也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就在ID那一栏随手打了一行字母。那时没想到会冲上顶峰,亦不想会因此得到一个算不上好听的称呼。 “不过我说,”他朝我看过来,神色几分严肃:“之前说的代练的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能打到王者的都不缺钱的。你看之前咱们来的时候我还得跟老板讨价还价磨网费,现在直接全免,不就是因为他把你当招牌挂门口,说来这上网能线下观摩王者大神嘛。所以你要是真想,赚钱很简单。我这正好有几个朋友给单,出价也高,你打上一个月挣个小一千不是问题,到时候你妈妈的医药费也有着落不是?” “但是代练是被官方严令禁止的……” “你看禁住没?王者宗师就不说了,往下的大师、钻石都是水分,有一半都是代上来的。” “他们不怕被封号吗?代上来有什么意义?” “嗨,你管他什么意义不意义,有人就是想要个段位拿去炫耀的。不管他们为了什么,给钱不就行了?” “可代练要一直打的吧?我还要照顾娘,家里的活也得做,怕没有时间。” “怕什么?又不要你给人家也打上王者去,上个钻石大师就行了,对你来说不是轻轻松松?光是一个从白银到大师的单子就出价一千,不比你卖松露挣得多?” 我不免觉得难以置信。一千块是什么概念?从村里到县城的中巴车收费3块钱。我舍不得花这3块钱,每次来都是徒步。最后还是何清先受不了,给我垫来回的车费。现在他告诉我只需要动动鼠标键盘就可以挣到够我来往一百多次的车费,对那时的我而言,全然是天方夜谭。 “阿清。”我叫他:“你是怎么接到这些单子的?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能有什么危险,多在社区聊聊天逛逛就能接到。我现在都有自己的小群了,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组了个团接单,打不过来的时候就互相帮个忙,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几百块。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一直都能掏得起咱俩的网费?我爸妈可不会给我钱上网。” “……” “所以你考虑考虑呗?指定位置上分的单子出价更高,正好我这儿差个会打辅助的,你再适合不过啦。你也不用太担心你妈妈那边没人照顾,等你挣得钱多了你就可以把她接到县医院去。县医院条件好得多,总比在那个村医那吃土方子好吧?” 我刚想说话,网管姐姐笑盈盈地往我们面前放上两杯热腾腾的珍珠奶茶:“阿清、阿呷,这是老板送的奶茶,趁热喝哦!不够的话随时叫我,我再给你们做。” “嘿嘿,谢谢姐姐,姐姐人美心善,姐姐最好啦~”何清把手放在胸口圈成一个爱心,灿烂的笑意让她红了脸。我抬起头,看到她精心打理的编发。发尾绑着轻盈的橙粉飘带,两侧还有许多漂亮的小发卡。 有些恍惚。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娘都还没有出过村子。有一次邻居在县城买了一个小头饰,她羡慕了好久好久。 “阿清。” “嗯?” “我试试吧。”我从椅子里坐起来,郑重地望着他:“我可以试试打单子。” “你个木头脑袋终于想通了。那成,乱码哥以后就是我们群里的招牌了,一会儿我先给你一个小单子练练手。” “能拿多少钱?” “财迷。”他轻骂我一句:“两百够不够?” “够!” 他笑起来。又像想到什么,忽而严肃,盯着屏幕发起呆。 “阿呷。” “嗯?” “其实你愿意打单子,我真挺高兴的。” “嗯!毕竟能挣钱了!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以后都不愁养活我和娘。” “但我总觉得你的未来不止于此。”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只是感觉你会走得更远。” “……更远?比如?” 他沉思了片刻,并未给我回答,只是退出了我的账号。 “阿呷,你注册个新号,再打个王者出来。” “新号?” “对。”他十分笃定:“代练毕竟是被官方禁止的,我不能让你背上一个可能存在的污点。乱码哥的账号被用作代练,以后就和你没关系了。但你要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账号,要爱惜它,就像爱惜你自己。” 我听得云里雾里。重新打一个王者账号对我而言并不难,只是我很难理解他的意图…… 但对他,我从来都是顺从的。我相信他的见识比我多,因而也无条件地信任着他比我敏锐许多倍的直觉。 “那现在又到了取名字的环节咯。你知道我不会起名字,别到时候又弄出一个乱码哥二号。” “这有什么难的?我的就很简单啊,跟名字一样,何清,HeQing。” “可我的名字不好听。” “不好听吗?我倒觉得不是不好听,是太长,打成拼音会超出字符限制。” “那用汉字呢?莫尼阿呷?” 他没说话,像是在想怎么让我打消这个念头。 “果然你就是觉得不好听吧!”我不满道。 “咳,没有没有,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起一个符合你个人形象的、好听又好看的名字。”他咬着奶茶吸管念叨:“莫尼阿呷、莫尼阿呷……” “……” “你为什么叫莫尼阿呷?”他突然问,没头没尾的问题。 “娘起的名字。阿呷就是阿呷,我们村里很多人都叫阿呷。” “那莫尼呢?” “是一种花。白白的,很香,娘很喜欢。” 他打开浏览器,在里头输入一行字,随后弹出来许许多多的图片。 “是不是这个花?” “对,就是这个。” “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他恍然大悟:“莫尼、茉莉。” “茉莉?” “对,茉莉。我还以为莫尼在彝语里有别的含义,没想到就是近音啊。” “那……” “那要不你就叫茉莉吧。茉莉、茉莉花,或者用英文,英文看起来很酷,叫Jasmine。现在不是很流行中英结合吗,叫Jasmine丶茉莉怎么样?” “不要,感觉像是下三段会起的名字,而且我不懂英文……” “嘿,你丫儿还讲究上了。”他调笑:“这么嫌弃我起的名儿就自己想去。” 片刻,又是沉默。光标停留在输入框,一闪一闪。 “阿清,你刚才说那个花用汉语念叫茉莉,对吧。” “嗯,茉莉。” “是这么拼吗?”我在键盘上敲下四个字母:m、o、l、i。 “对。” “那就叫moli吧。我会拼音,我能记住。” “行啊!不过我有个小知识要教给你。” “什么?” 他又从椅子里探出身子,凑近我。 “在英文里,人名的第一个字母要大写。所以不是moli,而应该是Moli。” “Moli?” “嗯,”他的手指按上我的键盘,把m换成M,轻巧地按下回车:“M-o-l-i,Moli。”
第8章 窗棂雨 做代练之后,我开始在网吧的椅子里窝一整天,拿一百到两百不定的单款。因为没有手机和银行卡,要跟着何清去小卖部换现金。再攥着零碎或崭新的纸币去县医院,带着大医生开的药包坐上回村的客车。偶尔也想过通宵,一晚能多打两单,但总放不下土楼里的娘,遂作罢。 “最近换不到新钱了啊。” 又一日,何清带着我去小卖部换钱。老板娘给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五十二十的,拼凑成整数的两百块。 “因为快过火把节了,想着给家里的娃儿发红包吧。”钱的新旧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所谓,只要县医院愿意收,就是好的。 “火把节?” “嗯,是我们的节日,很热闹。” “是彝族年吗?” “不是,就是单独的一个庆祝节日。” “那你们好快乐哦。”他歆羡道:“可以过两个节,放两次假。我们班也有人放假,就我,还得留下上课,都没法体会体会你们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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