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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在解剖台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苏念看着这两个人,突然笑了一下:“听说你们俩昨天才认识,配合得还挺默契。” 江余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那可不,我们是天作之合——不对,是天生搭档。” 沈渡面无表情地纠正:“是临时搭档。” “临时搭档也是搭档。”江余厚着脸皮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苏法医,你怎么突然调到我们分局来了?总局不是想挖你去搞研究吗?” 苏念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露出一件酒红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裤,腰身纤细得不像是整天对着解剖台的人。她转过身,对着江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好看得让人想报警——但江余是警察,所以只能忍着。 “因为东城有连环案,而我,”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喜欢解连环题。” 说完她冲两个人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法医室里只剩下江余和沈渡。 “你觉得她怎么样?”江余问。 “专业能力很强。” “不是,我问的是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沈渡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着江余,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问什么废话”:“她是个法医,专业能力强就够了。” 江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沈渡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迟钝得令人发指,但又不确定这种迟钝是真的还是装的。 “走吧,”沈渡拿起外套,“去查白色面包车。” “等等,”江余掏出手机,“我先叫个外卖,饿死了。” “法医室不让吃东西。” “我在门口吃。” 沈渡看着他已经开始点外卖的背影,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江余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的话:“我做了三明治,在车上。” 江余猛地转头:“你还会做三明治?” “把面包、肉、菜叠在一起,不需要‘会’。” “那你还做了我的份?” 沈渡已经走出法医室了,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有些模糊:“做得多了,吃不完。” 江余站在法医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外卖软件停留在确认支付页面。 他退出支付,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翘得老高。 “这个人,”他自言自语,“嘴硬得像法医室的解剖台。” 白色面包车的线索查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结果。两年前的监控覆盖不全,那个老小区周边的摄像头有一半是坏的,仅存的几个也没有拍到完整的车牌号。 江余坐在办公室里,把顾城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银框眼镜,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温和无害,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长了一张普通人的脸。”江余把照片拍在桌上,“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目击者描述他的时候,说的都是‘中等身材、普通长相、没什么特别的’。这种人最适合当罪犯,因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沈渡坐在对面的工位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在喝白开水。 “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用自己的真名出现在受害者面前。”沈渡说,“顾城这个名字也许是真的,但他的身份可能是假的。心理咨询师的执业资格可以伪造,从业经历可以编造。我们需要查的是‘顾城’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不是身份证上的存在,而是社会关系上的存在。他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家人?逢年过节跟谁一起过?” 赵小刀从旁边探出头来:“沈顾问,这些我已经在查了。户籍系统里的顾城,身份证号是真实的,但这个人就像一张白纸——没有医保记录,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任何信用卡消费记录,连手机号都是预付费的,用身份证实名登记,但从不开通任何社交账号。” “一张白纸。”江余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突然站起来,“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活得这么干净。除非他刻意让自己变得干净。” 他走到白板前,把顾城的照片贴在中间,然后用红笔在周围画了一圈问号。 “赵小刀,调顾城身份证所有的使用记录——买票、住宿、任何需要刷身份证的地方。我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去过哪些地方。” “已经在调了,最迟明天上午出结果。” 江余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他伸了个大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圈。 “沈渡,走,吃夜宵去。我知道有家烧烤摊,老板的烤茄子是一绝。” 沈渡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点吃烧烤对胃不好。” “你又不是我胃,你怎么知道它不好?”江余已经拿起外套往门口走了,“再说了,我胃早就被我霍霍得百毒不侵了。” 沈渡坐着没动。 江余走到门口,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沈渡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去”。 “走吧走吧走吧,”江余折返回来,一把拽起沈渡的胳膊,“你那个三明治中午就吃完了,你晚上还没吃饭呢。别告诉我你喝一杯黑咖啡就能顶一顿,那是修仙不是吃饭。” 沈渡被他拽着往外走,面无表情,但没有挣脱。 赵小刀在工位上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一行字:“沈顾问嘴上说不去,脚已经站起来了。” 然后她飞快地把手机锁了屏,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烧烤摊在分局后面一条小巷子里,露天的,塑料凳子,折叠桌,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桌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马,认识江余,一见他来就笑:“江队,老位子?” “对!老规矩,先来二十串羊肉,十个脆骨,两个烤茄子,一个烤馒头,再来——”江余转头看沈渡,“你吃什么?” 沈渡站在烧烤摊前,目光从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上扫过,表情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我不挑食。”他说。 “不挑食最麻烦了。”江余翻了个白眼,“老板,再给他来十个牛肉串,两个鸡翅,一个玉米,不要辣。” “你怎么知道我不要辣?”沈渡问。 “你中午吃的三明治里连黑胡椒都没放。” 沈渡不说话了。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黑,光线暧昧得像老电影里的镜头。周围坐着的都是下了夜班的人,喝酒,聊天,大声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警察。 江余等烧烤的时候无聊,拿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戴着一副眼镜,旁边写了个“顾”字。 “你说他这会儿在干什么?”江余盯着那个水渍画,看着它慢慢晕开,模糊成一团。 沈渡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可能在画画。” “画画?” “素描本上的画。每一幅都是他的‘作品’——死者的样子,穿什么衣服,涂什么口红,身边放了什么花。”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会把画和现实的细节反复对照,找出不足,下一次画得更像,做得更好。” 江余沉默了。 马老板端着烧烤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肉串还在滋滋作响,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把人熏出眼泪。 江余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沈渡,你有喜欢过谁吗?” 沈渡拿牛肉串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的是那种,”江余含混不清地说,“喜欢到想把那个人永远留住的那种。不是杀了留住,是好好的、活着的那种留住。” 沈渡把牛肉串从签子上咬下来,慢慢嚼了很久。 “有过。”他说。 江余等着他往下说,但他没有。 烧烤摊的灯光昏黄,油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江余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题点到为止就好,问多了就不是哥们儿了。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一顿烧烤。 结账的时候马老板说:“江队,今天不收你钱,上个月你在夜市帮我抓那个偷钱包的贼,我还没谢你呢。” 江余把钱塞进马老板手里:“一码归一码,该给的钱得给。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烤茄子多放点蒜。” 马老板笑着收了钱,又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一瓶冰可乐:“那这个不算钱,算心意。” 江余拿着可乐,咧嘴笑了。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爽得他眯起了眼睛。 沈渡拿着那瓶可乐,没有打开,就这么攥在手心里,感受着瓶壁传来的冰凉。 “你不喝?”江余问。 “带回去喝。” “可乐带回去喝就不好喝了,可乐得趁冷喝。”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他把可乐递给江余:“那你喝吧。” 江余也不客气,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然后打了个一个悠长而响亮的嗝。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江余看清楚了,不是肌肉抽搐,是真的在笑。很浅很淡的一个笑,像冬天的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江余说,“以后多笑笑。” 沈渡把笑容收了起来,转身往分局的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江余在后面追上去,手里拿着两瓶可乐,一瓶喝了一半,一瓶还是满的,晃晃悠悠地跑,像一只快乐的大型犬。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又交错。 法医室的灯还亮着。 苏念坐在显微镜前,反复观察着那根纤维的截面结构。她已经加了三个小时的班,眼睛有些酸涩,但她不想停下来。 因为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根纤维的成分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是桑蚕丝,高品质的,手工缫丝的那种,不是工业流水线产品。这种丝线市面上很少见,通常是定制或者自己手工制作的。 一个连环杀手,用一根定制的真丝丝带作为凶器? 这太不寻常了。凶器通常是随手可得的东西,绳子、布条、领带、数据线——实用、简单、不留痕迹。但这个人专门为杀人准备了凶器,而且是一根精致到近乎矫情的丝带。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卷上好的桑蚕丝,他一寸一寸地编织着,把丝线交织成一根两厘米宽的长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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