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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犹豫。”江余突然说。 沈渡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勒的时候,他还在犹豫,还在挣扎,所以力度不大,很快就松手了。”江余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过了几秒钟,他做了什么决定。也许是死者说了什么,也许是死者做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自己想通了——反正必须得杀了她。所以第二次,他没再犹豫。”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所以这是一个有情感基础的凶手。”沈渡接上了他的话,“不是随机犯罪,不是陌生人作案。凶手和死者之间有某种关系,这种关系让他在动手的时候产生了犹豫。” “但有关系不代表是熟人。”江余坐直了身体,拿起笔在小白板上写了几个字,“你们想,一个能让凶手产生犹豫的关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凶手对这个人在乎过。哪怕是扭曲的在乎,也是在乎。” 他在白板上写下:凶手与死者之间有情感联系,但可能不是双向的。 沈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他那句话旁边加了一行字:凶手的犹豫时间很短,说明他的理智和情感之间存在剧烈的冲突。这种冲突的根源,很可能是“想要”和“得不到”之间的矛盾。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一个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一个穿得像要去参加时装周,但他们的字迹并排写在一起,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赵小刀在后面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心想:这要是发到局里的八卦群,能炸出一百个潜水怪。 “行了,先不分析凶手心理了。”江余拍了拍手,“赵小刀,卷宗查得怎么样?” 赵小刀切换到工作模式:“我查了本省近五年的类似案件,没找到完全匹配的。但我扩大了范围,用‘窒息死亡、独居女性、现场异常遗留物’这三个关键词,在全国范围内搜到了三个可疑案件。” 她把资料投影到屏幕上。 第一个案件,三年前,邻省某市。死者是一名二十六岁的独居女性,死因是勒颈窒息。现场遗留物是一朵红玫瑰,放在死者的左手边。 第二个案件,两年前,邻省另一个市。死者是一名三十一岁的独居女性,死因是勒颈窒息。现场遗留物是一支羽毛,插在死者的头发里。 第三个案件,一年前,还是同一个省。死者是一名二十九岁的独居女性,死因是勒颈窒息。现场遗留物是一颗白色的鹅卵石,放在死者的手心里。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 江余盯着屏幕上的三个案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年前、两年前、一年前……时间跨度三年,地点在同一个省的不同城市,受害者特征高度相似,死因一致,现场都有仪式化的遗留物。”沈渡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本,“这是连环杀手的典型行为模式。他在不断升级、不断试探、不断完善自己的‘作品’。” “等一下。”江余突然举起手,“你说作品?” 沈渡看着他,没有反驳。 “如果这是他的作品,那他一定很在意这些作品被看到。”江余站起来,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他选择独居女性,因为不容易被发现,不容易被打断,可以让他从容地完成整个仪式——但从容不代表不想被看到。恰恰相反,一个精心布置的现场如果永远不被发现,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他停住脚步,转头看着赵小刀:“前三个案件的媒体曝光度怎么样?” 赵小刀飞快地搜索了一下:“第一个案件上了当地新闻,但很快被压下去了。第二个案件几乎没有任何媒体报道,只有一条警方通报。第三个案件——等一下,这个有点意思。 第三个案件在案发后的第三天,有一个匿名账号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详细描述了现场的情况,包括那枚放在死者手心里的白色鹅卵石。帖子发布两个小时后被管理员删除,但还是有一些人看到了。” “是谁发的帖子?IP查了吗?” “查了,是一个公共Wi-Fi,咖啡馆里的。咖啡馆的监控刚好坏了。” 江余和沈渡几乎同时开口,说的却是不同的话。 江余说:“他忍不住了。” 沈渡说:“他在寻求认可。”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江余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沈渡,咱俩能别同时说话吗?搞得好像有心电感应似的,怪瘆人的。” 沈渡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微微侧过了脸,视线从江余的脸上移开了。 赵小刀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沈渡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当然,也可能是会议室的灯光问题。 “继续。”江余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前三个案件都在外省,我们手上这个是第四个。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做的,他为什么突然跑到东城来了?是工作调动、搬家、还是随机选择?” “还有一种可能。”沈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他的模式发生了某种变化,这种变化的诱因可能是心理上的,也可能是现实层面的。但无论如何,一个连续作案的凶手出现在我们辖区,我们的目标很明确——” “抓他。”江余打了个响指。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江余饿得前胸贴后背,正琢磨着中午吃啥,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纯黑色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请你吃饭,楼下见。 江余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抬头看向沈渡的工位——人已经不在了。 他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果然,分局门口停着那辆深灰色的SUV,沈渡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着他。 江余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以跑百米的速度冲下了楼。 不是为了吃饭。 主要是想看看这人到底吃什么。 沈渡带他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起眼,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吃什么。 江余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摸了一下桌子——实木的,不是贴皮的那种。第二件事是看了一眼周围的客人——都穿得很体面,说话声音很小,看起来像是那种一顿饭能吃出他半个月工资的人。 他压低声音问沈渡:“这地方人均多少?” 沈渡看了他一眼:“我请客。” “我知道你请客,我就问一下,有个心理准备。” “不用有心理准备。” “你就告诉我一个数,让我死个明白。” 沈渡沉默了两秒:“五百。” “五百?!”江余的声音大到院子里的桂花树都抖了三抖,“一个人五百?!” “两个人五百。”沈渡面不改色地修正了数据。 老板端菜上来的时候,江余还在纠结这个数字的真实性。但菜一入口,他就不纠结了。 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汁浓郁得像把一头猪的精华都浓缩进了这一小块肉里。江余吃了一口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眼眶。 沈渡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怎么。”江余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块肉,“太好吃了,想我妈了。我妈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儿,但我妈去年走了。” 沈渡没有说话。 他把那盘红烧肉转了一下,让肉最多的一面朝向江余。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余又吃了一块肉,含混不清地说:“沈渡,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不为别的,就冲你这顿饭。” “一顿饭就能收买你?”沈渡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那得分谁请的。你请的,一顿就够了。”江余嘴里塞着肉,说得理直气壮。 沈渡低下头,把那筷子青菜慢慢吃完了。 他没有说“我也是”,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度——如果那个弧度可以被称之为笑的话。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江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接起来,只听了三秒钟,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变了。 那种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专注的神情,像是某个开关被啪地一下打开了。 “怎么了?”沈渡问。 江余挂了电话,声音发沉:“又发现一具尸体。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遗留物——这次是一支口红,放在死者的手心里。”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地点?” “城西,金桂苑小区。距离上一个案发现场,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江余拉开车门,侧头看了沈渡一眼,“两个案子间隔不到十二个小时。他的冷却期在缩短。” 沈渡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连环杀手的作案间隔缩短,意味着两种情况:第一,他的心理需求变得更加迫切,杀戮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满足他了,他需要更高的频率、更强烈的刺激。第二——” “他在挑战。”江余接上了他的话,“不是挑战警方,是挑战他自己。他在跟自己较劲,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沈渡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加速驶向城西。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后退。江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沈渡余光扫了他一眼,没有打扰。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 远处,城西的天际线上,有一栋楼的某个窗户里,有人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逐渐聚集的警车和闪烁的警灯。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来了啊,”他轻声说,“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他转身走向画架,拿起一支炭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两个字: “第二个。”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爬行。
第3章 第二个名字 金桂苑小区比建业路17号高档得多。电梯房,有门禁,楼下还有个小花园。 江余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技术队的小王正在和物业经理沟通,物业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脸色白得像纸,显然被吓得不轻。 “死者叫什么?”江余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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