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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暧昧又直白,换作旁的姑娘,早就红了脸。但云舒盈只是微微一笑,垂着眼说了句“殿下抬爱”,不卑不亢,既不接茬,也不冷场。 萧珩挑了挑眉,觉得这姑娘比他想的要有意思。 他让人添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江南口味——他事先打听过,云舒盈是苏州人,吃不惯北边的油腻。云舒盈看着端上来的菜,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是安静地道了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苏州的风土人情聊到京城的花卉节令,从诗词歌赋聊到琴棋书画。 萧珩刻意表现得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恰到好处,时不时给她夹菜添茶,体贴得像个称职的东道主。 云舒盈始终淡淡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杯温吞的白水,怎么都激不起波澜。 萧珩面上笑着,心里却越来越烦躁。 不是因为云舒盈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 好到让他觉得,如果裴衍真的喜欢她,那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温婉大方,知书达礼,不争不抢,不像他——嚣张跋扈,任性妄为,动不动就甩脸子,还总爱把人当猴耍。 萧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 他是在气裴衍,怎么气着气着,把自己给气着了?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匆匆走进来,附在萧珩耳边说了句什么。萧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弯起了嘴角,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和畅快。 “请他进来。”萧珩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云舒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什么都没有问。 片刻后,裴衍走进了偏殿。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冷峻,步伐沉稳。 但他的气息不太稳——萧珩注意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赶路赶得很急,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裴衍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珩身上,然后移到云舒盈身上,最后又回到萧珩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块石头,表面上看不出波澜,底下却已经搅起了暗流。 “臣参见殿下。”裴衍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萧珩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酒杯,笑得张扬又欠揍。他耳朵上那串耳坠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脆。 “裴卿来得正好,”萧珩笑盈盈地说,“本太子正和云姑娘吃饭呢,你要不要一起?” 裴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 萧珩迎着他的目光,笑得更甜了,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伸手给云舒盈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云姑娘,这个松鼠鳜鱼是苏州的做法,你尝尝,看像不像家乡的味道。” 云舒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衍一眼,垂下眼睫,安静地说了声“多谢殿下”。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萧珩余光瞥见他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心里痛快极了。 不是有了钟意的女子吗?不是去了云府好几趟吗?不是说不介意他选太子妃吗? 好啊,那他就和这个“钟意的女子”好好处处。 看谁先受不了。
第10章 臣不走了 这顿饭,裴衍吃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 他坐在萧珩左手边的位置,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筷子动了两下便再没拿起过。 萧珩给他倒的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酒像是含在嘴里含了许久才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觥筹交错间几不可闻。 而萧珩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云姑娘,再尝尝这个。”萧珩笑吟吟地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到云舒盈碟中,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碎光,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这个虾仁是今早刚从江南运来的活虾,鲜得很。” 云舒盈看着碟子里堆成小山的菜,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的碗碟已经被萧珩夹的菜堆得满满当当,鱼肉、虾仁、青菜、藕片,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山。 她实在吃不下了,但太子殿下亲自夹的菜,她又不敢不吃,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嚼着,表情微妙得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殿下,臣女实在吃不下了……”云舒盈终于忍不住,轻声说了一句。 萧珩歪着头看她,笑得更温柔了:“云姑娘太瘦了,多吃点。本太子就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就让人高兴。” 云舒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睫,不再推辞,又低头吃了起来。 裴衍的筷子“啪”地一声搁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萧珩没有转头看他,甚至连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那声脆响只是风吹动了窗棂。 他拿起酒壶,又给云舒盈倒了一杯果酒,语气关切:“云姑娘不胜酒力,喝这个,甜的,不醉人。” 裴衍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收拢,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 青禾站在角落里,看看萧珩,又看看裴衍,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她总觉得这偏殿里的空气又稠又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压得人喘不上气。 一顿饭终于在诡异的氛围中吃完了。 云舒盈放下筷子的时候,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萧珩让人撤了膳,又命人上了茶和点心,丝毫没有放人走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云舒盈聊着天,问她平日里喜欢做什么,读什么书,弹什么琴。 “臣女平日在家,也就是看看书,绣绣花,偶尔弹弹琴。”云舒盈的回答规规矩矩,滴水不漏。 “哦?弹什么琴?”萧珩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古琴还是筝?” “古琴。” “本太子也略懂一些,”萧珩弯起眼睛,笑得像个发现了好玩伴的孩子,“改日云姑娘来东宫,与本太子切磋切磋?” 云舒盈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裴衍,垂下眼帘,轻声说:“臣女技艺粗疏,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谦虚了,”萧珩摆了摆手,“本太子说你行你就行。” 裴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极其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茶杯里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细密得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萧珩余光捕捉到了那一圈圈的涟漪,心里像是有一只猫在挠,又痒又痛快。 他刻意把笑容又放大了一些,声音也放得更软了,像是裹了蜜糖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去:“云姑娘,你耳朵上这对耳坠倒是别致,玉质的?” 云舒盈下意识摸了摸耳坠:“是家母留给臣女的。” “难怪看着温润,”萧珩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红宝石耳坠,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本太子这个是新打的,你觉得如何?” 云舒盈抬眼看了一下,礼貌地说:“很衬殿下。” 萧珩大笑起来,笑声清朗恣意,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耳坠晃得叮咚作响,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得乱颤的花。 裴衍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壁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云舒盈终于起身告辞。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雕花窗棂间渗进来,将大殿染上一层灰蓝。 “臣女叨扰殿下许久,该回去了。”云舒盈行了一礼,姿态端庄。 萧珩没有挽留,笑吟吟地站起身,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送云姑娘回去,好生送到府上,不可怠慢。” 侍卫领命而去。云舒盈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萧珩,而是看裴衍。那一眼极快,快到萧珩差点没有捕捉到,但她确实看了,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询问,又像是关切。 裴衍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萧珩身上,沉沉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可在萧珩偶尔转过来的瞬间,那目光又会迅速地移开,像是怕被抓住什么把柄。 云舒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安静地离开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暮色渐浓,烛火还没有点上,昏暗的光线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模糊的轮廓。青禾和几个宫人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姿态悠闲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依然没有看裴衍,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裴衍也没有动。他坐在原处,手边的茶已经彻底凉了,杯中的茶叶沉在底部,像一潭死水。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青禾开始觉得自己的腿快要站麻了,久到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了深黛。 萧珩终于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嫌弃:“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没有看裴衍。他对着空气说的这句话,像是在跟一只赖着不走的猫说话,语气里全是“本太子不想看见你”的意味。 裴衍没有说话。 萧珩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终于转过头来,桃花眼微眯,目光落在裴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杂物。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冷了下去,像是炭火被抽走了薪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灰。 “本太子说,你怎么还不走?”萧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太子惯常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饭也吃完了,茶也喝完了,云姑娘都走了,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碍眼。”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禾在角落里缩了缩脖子。 裴衍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到萧珩的耐心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 萧珩以为他要行礼告退了,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他走了之后要怎么骂他——骂他木头,骂他榆木疙瘩,骂他有了钟意的女子还来东宫蹭饭,不要脸。 但裴衍没有行礼。 他走到萧珩面前,在萧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是滚烫的。萧珩被烫得一个激灵,下意识要躲,但裴衍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一个让他挣不脱又不会疼的尺度上。 五根修长的手指拢住他后颈的软肉,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他耳后那一小块娇嫩的皮肤,萧珩的耳坠被碰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串被打碎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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