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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辅佐幼帝的摄政王,皆是同室宗亲。” 谢兰亭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金石。 “永王虽为先帝义弟,却终究姓萧不姓李,与皇家并无血脉之亲。先帝殡天前重病多日,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如何能亲笔拟下遗诏?” “臣斗胆——此遗诏,恐有弄虚作假之嫌。”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这话说得太重了。 质疑遗诏,就是质疑先帝,质疑新帝继位的合法性,这是诛心之论。 御阶之上,龙椅中的少年猛地攥紧了扶手。 “谢兰亭!” 李景烨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此刻却拔高了八度,稚嫩的面容上满是怒意。 “你放肆!” 谢兰亭撩袍跪倒,俯身叩首,姿态恭谨,声音却毫不退让。 “臣失言,请陛下息怒。” “然则陛下尚未加冠,国事艰难,人心浮动。摄政王人选,关乎社稷安危,更关乎陛下亲政之后能否坐稳这把龙椅。” “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不言。还请陛下多加思量为好。” 李景烨气得浑身发抖。 他如今坐在这个高高的位子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朝臣,本就心中惶然。 唯一让他安心的,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皇叔。 可现在,谢兰亭竟然说皇叔的坏话,还说什么“弄虚作假”,这分明是在说皇叔欺君! “你——” 李景烨猛地站起来,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 就在他要开口斥责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地截住了他的话。 “陛下息怒。” 萧衍之转过身,对着御阶之上的少年微微躬身,目光温和如春水。 “谢相所言,乃是职责所在,陛下不必动气。” 他说着,又转向谢兰亭,面上依旧带着那副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 “谢相忧国忧民,臣深感敬佩。只是……” 萧衍之微微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 “先帝遗诏,乃内阁三位大学士共同拟写,礼部、翰林院、宗人府皆有存档,加盖御玺之时,太子殿下以及诸位宗室皆在榻前亲见。” “谢相若存疑虑,不妨调阅存档,一一核对。”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谢兰亭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寻常事。 谢兰亭抬起头,正对上萧衍之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谢兰亭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又是这副样子。 他怎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气也好,发怒也罢,哪怕是反驳几句,他谢兰亭都敬他是条汉子。 可萧衍之偏偏不。 这让谢兰亭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 更可气的是,他不得不承认,萧衍之这副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软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 谢兰亭及时刹住了那个念头。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永王殿下说得轻巧。” “调阅存档自然可以,可这摄政王之位,总不能空悬着等查清楚了再定。”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一日无辅政之人。依臣之见,不如另选宗室贤王,暂代摄政之责。”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几位宗室王爷不由得挺了挺腰背,目光闪烁。 萧衍之依旧站在那里,神色未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兰亭,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瞬。 “谢相所言极是。”他轻轻点头,语气依旧温和。 “摄政王之位确实不宜空悬。既如此……” “臣萧衍之,请辞摄政王之职。”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死寂。 李景烨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皇叔——!” 谢兰亭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衍之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萧衍之会辩驳,会解释,会想尽办法保住这个位子。 毕竟那是摄政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可萧衍之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请辞”? 而御阶之上,李景烨已经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几乎是踉跄着跑下御阶,一把抓住萧衍之的衣袖。 “皇叔,你不能走!” 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皇说了让你辅佐我,你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那片素白的衣袖,指节泛白。 萧衍之低下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头的少年。 十五岁,刚刚失去父亲,独自面对这个虎视眈眈的朝堂。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在宫门前满身是血的自己。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少年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臣不走。” 李景烨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皇叔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少年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 而几步之外,谢兰亭看着这一幕。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第3章 他为什么不生气? 御阶之上,争执还在继续。 萧衍之请辞的话说出口后,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便如滚油泼水,骤然沸腾起来。 几位老臣纷纷出列,七嘴八舌地劝说着。 谢兰亭站在那里,面色沉静如霜,只是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萧衍之身上。 他不信萧衍之是真想辞。 这世上哪有人会放着摄政王的位子不要? 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 他等着萧衍之被人劝住后,顺水推舟地收回方才的话。 然而萧衍之只是垂眸看着扯着自己衣袖的小皇帝,那只手还覆在少年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 他没有看谢兰亭,也没有看那些出列为他说话的朝臣,仿佛那些喧嚣与他无关。 谢兰亭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台上唱独角戏的戏子,台下的看客却根本不曾抬眼。 他心底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 谢兰亭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永王殿下请辞,乃是高风亮节。可摄政王之事,关乎国本,岂能如此草率?不如暂且搁置,待臣等查明先帝遗诏——” “查什么查!” 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谢兰亭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鸠杖,颤巍巍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周延。 周延已是八十高龄,平日里已不大上朝,今日是先帝大丧后的第一次朝会,他老人家才撑着病体来了。 此刻他站在那里,一双浑浊的老眼却直直地盯着谢兰亭,目光如炬。 “谢大人,”周延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沉重,“你口口声声说遗诏有假,可曾亲眼见过遗诏?可曾在先帝榻前亲耳聆听过遗言?” 谢兰亭微微蹙眉,躬身行礼:“回老太傅,臣不曾。” “那你凭什么说遗诏是假的?”周延的鸠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先帝病重之时,老夫日日都在榻前伺候。那份遗诏,是先帝清醒时亲口交代,内阁拟写,加盖御玺,老夫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谢大人是说老夫也弄虚作假吗?” 谢兰亭面色微变,当即跪倒在地:“臣不敢。” “不敢?”周延冷笑一声,“你方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先帝遗诏,质疑永王殿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老夫还以为你是亲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 “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全凭你一张嘴!” 谢兰亭跪在地上,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老太傅息怒。臣并非质疑老太傅,只是——” “只是什么?”周延打断他,“只是你看不惯永王,便趁着新君年幼,想要把持朝政?” 这话太重了。 谢兰亭猛地抬头,素来清冷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太傅慎言!臣对先帝、对新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周延拄着鸠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谢兰亭,你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二十八岁便入阁拜相,先帝待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可你呢?先帝尸骨未寒,你就在朝堂上发难,对着先帝临终亲封的摄政王喊打喊杀,这就是你的忠心?” 谢兰亭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殿中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御阶之上,李景烨看着这一幕,攥着萧衍之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他心中稍稍安定,却仍是不敢完全放心,悄悄抬头去看萧衍之的神色。 萧衍之依旧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的手,不知何时已从李景烨发顶移开,垂落在身侧,袖中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谢兰亭跪在地上,心中翻江倒海。 周延的话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他不是想争权夺利。 他只是…… 他说不出口。 周延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转身对着御阶之上的小皇帝深深一揖。 他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先帝临终托孤,将陛下和江山社稷一并托付于永王殿下,这是先帝的信任,也是先帝的远见。” “老臣虽老眼昏花,却还看得出谁是忠,谁是奸。请陛下即刻下旨,正摄政王之名,以定朝纲!” 话音落下,群臣纷纷跪倒。 “请陛下正摄政王之名!” 声音此起彼伏,如浪潮一般涌向御阶。 谢兰亭还跪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被浪潮拍在岸上的礁石。 他抬起头,看向萧衍之。 萧衍之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萧衍之的眼中依旧是一潭静水,无波无澜。 可谢兰亭分明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萧衍之移开了视线,对着御阶之上的少年微微躬身。 “陛下,臣愿领摄政王之职,辅佐陛下,护佑江山。只是——” “谢相忧国忧民,其心可嘉。臣与谢相同朝为官,日后少不得要共理国事。” “今日之事,便当是一场误会,还望谢相莫要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追究谢兰亭的冒犯,又给了周延和群臣一个交代,甚至还给谢兰亭递了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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