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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亭听出这话里的疏冷,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颔首:“陛下宽宏,臣感激不尽。” 他说着,却并没有要告退的意思,依旧跪在那里。 李景烨等了片刻,见他还不走,不由得皱眉:“谢相还有事?” “臣确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谢兰亭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日朝会已定摄政王总揽朝政之职,此乃国本大事,臣虽心有疑虑,却也明白老太傅所言有理。” 李景烨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是认输了? “只是——”谢兰亭话锋一转。 “摄政王既已履职,其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便需慎重安排。臣以为,此事关乎朝政运转,不可轻率。” 李景烨闻言,下意识看了张茂一眼。 张茂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紧张。 李景烨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谢相有何高见?” 谢兰亭神色从容,语气却格外认真。 “臣以为,摄政王既总揽朝政,便该在宫中设值房,就近处理军国事务。” “一来便于随时向陛下禀报,二来也方便与内阁、六部沟通。” “文华殿、武英殿皆有闲置殿阁,可择一处为摄政王值房。” “况且这两处皆在内阁值房附近,离臣的值房也近。” 李景烨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谢兰亭继续道:“臣忝居相位,职责所在,日后经手的奏章、政务,大半都要经由摄政王审阅。” “若值房相距太远,来去奔波,难免耽搁公务。” “是以,臣斗胆建议,将摄政王的值房设在文华殿东侧,与臣的值房仅一墙之隔。” “如此,臣每日可将奏章亲送至摄政王处,当面禀报,当面议定,既省时省力,也免得中间传话出了差错。” 他说得冠冕堂皇,条理分明,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景烨听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问:“谢相的意思是,你想跟皇叔挨着?” 谢兰亭面色不变:“臣只是便于公务。” “哦。”李景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谢相方才在朝堂上,为什么还要拦着皇叔当摄政王?” 谢兰亭沉默了一瞬。 “臣秉公直言。”他垂下眼。 “摄政王的人选关乎社稷,臣不得不谨慎。如今既已尘埃落定,臣自当恪尽职守,辅佐摄政王,共理国事。” 李景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素来冷面冷心的宰相,今日说话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 他年纪虽小,却并不傻。 谢兰亭平日里见了皇叔,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横眉冷对,恨不得在脸上写“我看你不顺眼”几个大字。 怎么这会儿忽然主动要跟皇叔挨着办公了? 李景烨心中警铃大作。 “谢相,”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方才在朝堂上,还说皇叔的遗诏有假,要另选宗室贤王。怎么这会儿,又这么关心皇叔在哪儿办公了?” 谢兰亭面色微僵,随即恢复如常。 “臣只是就事论事。质疑遗诏,是臣的职责;安排值房,也是臣的职责。二者并不矛盾。” “不矛盾?”李景烨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那谢相的意思是,你一边觉得皇叔不该当摄政王,一边又想把值房挨着皇叔,朕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谢兰亭:“……” 张茂站在一旁,拼命忍着笑,肩膀微微发抖。 谢兰亭深吸一口气,面色依旧平静,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瞬。 “陛下误会了。臣安排值房挨着摄政王,并非出于私心,而是为了监督。” “监督?”李景烨挑眉。 “正是。”谢兰亭正色道。 “摄政王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关乎社稷。臣身为宰相,有责任时时关注摄政王的言行举止,以防万一。” 李景烨听懂了。 他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要监视皇叔?” “臣不敢用‘监视’二字。” 谢兰亭不紧不慢地说。 “臣只是觉得,摄政王身边,总该有个能直言进谏的人。臣向来不畏权贵,若摄政王有何不妥之处,臣也好及时——” “及时参他一本?”李景烨接话道,语气已经有些不善。 谢兰亭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若摄政王确有不当之处,臣自当秉公处置。” 李景烨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差点就要拍案而起,骂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监视皇叔”。 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叔今天在朝堂上,面对谢兰亭的步步紧逼,始终不曾动怒,反而温言细语地替他说话。 皇叔都不生气,他生什么气? 再说了…… 李景烨眼珠一转,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谢相说得有理。”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和缓。 “皇叔总揽朝政,确实需要有人从旁协助。谢相愿意担此重任,朕心甚慰。” 谢兰亭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小皇帝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既如此,”李景烨继续说。 “皇叔的值房就设在文华殿东侧,与谢相挨着。朕回头就拟旨,让皇叔每日在文华殿处理政务。” 谢兰亭心中微微一松,面上却依旧淡然:“陛下英明。” “不过皇叔在宫里住的地方,朕已经选好了,就不劳谢相操心了。” 谢兰亭下意识问:“不知摄政王将入住何处?” 李景烨轻描淡写地说:“承明殿。”
第7章 暗度陈仓:钻王爷马车 谢兰亭的脸色瞬间变了。 “承明殿?”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陛下,承明殿乃是——” “朕知道。”李景烨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皇后住的地方嘛。可那又怎样?皇叔又不是外人,住哪儿不是住?” “再说了,承明殿离朕的寝宫近,皇叔要是有什么事,也方便随时来找朕。” 谢兰亭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皇上到底什么意思???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承明殿乃后宫内苑,摄政王虽是宗室,终究是外男,入住承明殿,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传出去也有损陛下和摄政王的清誉。” “朕方才已经三思过了。”李景烨理直气壮。 谢兰亭差点被这话噎住。 他正要继续劝阻,却见李景烨忽然收起嬉笑的神色,正色看着他。 “谢相,”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你方才说,要监督皇叔,以防万一。朕觉得你说得对。” “可朕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皇叔是先帝亲封的摄政王,是朕最信任的人。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有二心,但皇叔不会。” “你要监督他,可以。但你要记住,你是在辅佐朕,不是在针对他。” “若让朕发现你存了什么别的心思,朕——” 李景烨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朕绝不会轻饶。” 这话说得太重了。 谢兰亭心中一凛,当即跪倒:“臣不敢。” 李景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行了,起来吧。” 他重新拿起御笔,在面前的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地说。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谢相若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 谢兰亭跪在地上,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叩首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皇帝正趴在御案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间给皇叔住,这间做书房,这间……嗯,这间给朕留着,朕以后来找皇叔议事也方便……” 谢兰亭收回目光,迈步走出殿门。 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心中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方才朝会上,李景烨拽着萧衍之衣袖的样子。 想起少年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 谢兰亭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两人的关系。 当日在内阁处理完政事后,已经是夕阳西下。 谢兰亭出了宫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发僵。 脑中又想起上午的情形。 承明殿。 小皇帝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三个字时,谢兰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几乎就要开口驳斥,可小皇帝那副“朕意已决”的神情,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小皇帝,平日里看着温软好说话,可一旦牵扯到萧衍之的事,就容不得旁人置喙半句。 今日朝堂上他已输了一局,若再在承明殿的事上与皇帝硬碰硬,只怕不但拦不住,反而会把小皇帝彻底推到对立面去。 谢兰亭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下石阶。 车夫早已候在宫门前,见他过来,连忙掀起车帘。 “回府。”谢兰亭上了车,声音沉沉的。 马车辘辘驶动,车厢内的光线随着帘幔的晃动明明灭灭。 谢兰亭的眉头越拧越紧。 一个外姓王爷住进皇后的寝宫,传出去像什么话?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史官会如何落笔? 他是宰相,匡正礼制是他的职责。 对,就是职责。 和别的没有任何关系。 他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沉声道:“掉头,回宫。” 车夫一愣:“大人,都这个时辰了——” “掉头。” 车夫不敢再多言,连忙调转马头。 可马车刚转了一半,谢兰亭又猛地喊了一声:“停下。” 他坐在车里,面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颓然地靠回车壁上。 “罢了,回府。” 现在回宫又能怎样呢? 小皇帝那个性子,他去说一百遍“不合规矩”,也不过是换来一句“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更何况,萧衍之自己呢? 他会同意住进承明殿吗? 那可是皇后的寝宫,一个男人住进去,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他那样在乎名声的人,应该不会答应吧? 谢兰亭这样想着,心里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马车缓缓驶向宰相府,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一寸寸暗下去,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一夜辗转。 谢兰亭几乎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吩咐仆从替他换了两身衣裳,最后选了一件玄色暗纹的袍服,衬得人愈发清峻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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