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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替他系腰带时,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惊道:“大人的手怎么这样凉?” 谢兰亭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无妨。” 他匆匆用了半碗粥,便吩咐备车。 车夫有些意外:“大人,这天还没大亮呢——” “不去宫里。”谢兰亭上了车,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永王府。” 车夫愣了一瞬,连忙扬鞭催马。 永王府在城东,宰相府在城西,两处相距不近。 谢兰亭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他在想,待会儿见了萧衍之,该怎么说。 谢兰亭烦躁地皱了皱眉。 他向来口齿伶俐,朝堂之上辩驳群臣从不落下风,怎么偏偏在萧衍之面前,连说什么都要反复斟酌? 马车在永王府对面的巷口停了下来。 车夫低声道:“大人,到了。” 谢兰亭掀开车帘一角,往王府门前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个侍卫笔直地站在台阶两侧。 时辰还早,萧衍之应该还没出门。 谢兰亭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等着。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王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几个仆从鱼贯而出,扫洒的扫洒,备马的备马。 又过了一刻,一辆马车从侧门缓缓驶出,稳稳当当地停在王府正门前。 那马车通体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装饰,只在车辕上悬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灯芯微微晃动着,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车身不大,比谢兰亭想象中要朴素得多。 他皱了皱眉。 一个摄政王的马车,怎么这样寒酸? 谢兰亭正打量着,忽然看见王府的管家老吴头从里面出来,指挥着仆从往马车上放东西。 老吴头亲自检查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车里的坐垫,回头吩咐身旁的小厮。 “这垫子薄了,再去拿一床来铺上。王爷这些日子累着了,路上颠着可不成。”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跑进去。 谢兰亭隔着车帘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知怎的有些微妙。 他又等了片刻,估摸着萧衍之快出来了,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决定。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径直往王府门前走去。 门口的侍卫认出了他,微微一愣,连忙行礼:“谢相。” 谢兰亭摆了摆手,脚步不停,直接走向那辆乌沉沉的马车。 “谢相?”老吴头迎上来,满脸疑惑,“谢相这是?” “本相有要事与王爷商议。” 谢兰亭面色淡然,语气不容置疑。 “在此等候便是。” 他说着,也不等老吴头反应,一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第8章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 “谢相!这、这不合规矩啊!” 老吴头在外面急得直跺脚。 “您怎么能进去啊?”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谢兰亭坐在车里,环顾四周,面色不显,心里却已经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挑剔。 这车里地方倒不算小,他一个人坐着绰绰有余。 只是这垫子,他伸手按了按身下的坐垫。 方才那管家说什么来着?“薄了”? 确实薄了。 这垫子薄得不像话,坐上去硬邦邦的,哪里像是一个王爷该用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车窗,帘幔倒是厚重,可方才掀帘时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阵冷风灌进来。 这种天气,若是车行起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坐在里面的人怕是手脚都要冻僵。 谢兰亭的目光在车内逡巡着,又落在角落里那只青瓷小茶壶上。 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冰裂纹,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堂堂摄政王,用的茶壶居然有裂纹? 谢兰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茶壶,触手冰凉,里面的茶怕是早就凉透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换上热的。 他的手又落在坐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薄薄的锦缎。 这料子倒是不差,可里面的棉絮太少,坐久了硌得慌。 要不要让府里送一床好垫子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兰亭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收回手,端正了坐姿,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谢兰亭啊谢兰亭,你是来办正事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可目光还是不自觉地往车里瞟。 这马车也太素净了,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先帝在时,萧衍之好歹也是宠冠诸王的永王殿下,怎么就这点排场? 是萧衍之自己不要,还是? 谢兰亭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还有老吴头压低的声音:“王爷,谢相他在里面。” “知道了。” 那道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温润如常,听不出什么波动。 谢兰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自己今日这举动属实有点不正常,王爷会不会怪罪他? 他正在思索之际,帘幔被人从外面掀开。 晨光涌进来的那一瞬,谢兰亭眯起了眼。 然后他就看见萧衍之弯腰探了进来。 今日的萧衍之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袍服,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乌发依旧是玉冠束起,干净利落。 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他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没有什么表情,弯着腰从容地走了进来,在谢兰亭对面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车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车帘落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兰亭忽然觉得这马车变小了。 小得连呼吸都有些局促。 但也让他能清楚地看见萧衍之的面容。 眉目如画,唇色有些淡,眼下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青黑,大约是这几日操劳过度的缘故。 谢兰亭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连忙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王爷万安。” “那个,咳咳,臣有要事要找王爷。”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萧衍之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平静无波,却莫名地让人不敢直视。 谢兰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开始飘忽。 看什么看? 他心中暗暗叫苦。 我人都坐在这儿了,你倒是问一句啊? 问我为什么在这儿,问我有什么事,哪怕是问我一句“谢相怎么来了”也行啊! 萧衍之偏偏不问。 他就那样坐着,不疾不徐,不冷不热,像是在等谢兰亭自己开口。 谢兰亭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不重,却痒得厉害。 他的目光在车厢里乱飘,飘到那只有裂纹的青瓷茶壶上,又飘到车窗的帘幔上,再飘到萧衍之垂落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好看得不像话。 谢兰亭猛地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 完了。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耳根的热意蔓延到脸颊,他甚至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正常。 谢兰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你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办正事的! 承明殿! 你是来说承明殿的事! 你脸红什么? 你心慌什么? 你倒是说话啊! 可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肚子里打了一夜腹稿的话,此刻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萧衍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从故作镇定到眼神飘忽,从耳根泛红到面颊绯红,变幻莫测,精彩纷呈。 终于,萧衍之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相找本王有什么事?” 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落在逼仄的车厢里,却清晰得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兰亭如蒙大赦,正要开口。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道身影出现在车门外。 裴影。 他半弯着腰,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可谢兰亭清清楚楚地看见,裴影的目光先是落在萧衍之身上,确认他安好后,才转向自己。 那一瞬间,那双素来低眉顺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谢兰亭脊背微微发凉。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裴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随即垂下眼,恢复了那副温驯恭顺的模样。 “王爷,该出发了。” 萧衍之看了看裴影,又看了看对面的谢兰亭,目光平静。 他抬起手,对裴影轻轻挥了挥。 “进宫吧。” 裴影顿了一下,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谢兰亭清楚地看见裴影的眉头蹙起,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帘幔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兰亭坐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裴影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不想让他坐在这车里。 可萧衍之只是挥了挥手,就把他打发到外面去了。 谢兰亭低下头,拼命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些。 “那个……”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不少。 “臣昨日去找陛下,商量王爷日后在宫内的办公住所。谁知陛下说要把王爷安排到——” 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承、明、殿。”
第9章 本王觉得甚好 三个字说出口,谢兰亭紧紧盯着萧衍之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想知道萧衍之会是什么反应。 惊讶?不悦?为难? 萧衍之听了,只是微微抬了抬眉。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淡得像是晨雾中远山的轮廓,看不真切,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颤。 “这等小事,还要谢相亲自处理?” 谢兰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这不是小事!” “承明殿是历代皇后的居所!王爷住进去,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史官会如何落笔?王爷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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