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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在阴影里微微翘起。 袖口里,那张字条贴着他的手腕。 秦昭疑惑看着自家纯良无害的弟弟,忍不住开口问: “太医的药还没熬好……那沈栖舟的药……你喝吗?” 敢喝吗?这话他没问,毕竟弟弟这身体太医刚还说连明年都可能…… 这时候就毒死他?多此一举。 秦九叹气:“哥,我是病秧子,不是药罐子。” 那自然是不喝了,秦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弟弟还没有被那人迷了心智。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送完,秦九拿起那碗药就大口喝了半碗,完了还面不改色评论: “比太医开的药方子好喝多了呢。” 秦昭:“……”他就不该多此一举问! 等小厮把空食盒端出去的时候,秦九轻声叫住了人,递过去一张新的字条。 “把这个带回去给栖舟公子。” 小厮接过字条,没敢看,低头跟秦昭一道退出去。 秦九重新闭上眼睛。 被褥下,他的手指按在自己手腕的脉门上。 内力运了一周,脉象从“虚浮无力”变成了“沉缓有力”。 他勾了勾唇,又忍不住拿出那张字条。 沈栖舟的字,锋利,干净,起笔收笔都不拖泥带水,像他这个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贴在鼻尖,槐花的香气,跟醉春阁后院那几棵槐树一模一样。 他记得第一次去醉春阁,沈栖舟歪在窗台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美得跟梦似的。 他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早晚是我的。 现在,第一步,做到了,但还不够。 那杯下了药的酒是三皇子递的刀,他接住了,用来撬开了沈栖舟的门,但门开了不代表人留住了。 沈栖舟是暗夜楼的楼主,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人,不是那种你睡一觉就能拿下的普通美人。 他需要让沈栖舟看清楚,他秦九,不是猎物,是猎手。 不是一时兴起,是蓄谋已久。 那碗药就是第二封战书。黄连,苦得要命,但沈栖舟特意让人送来,说明他在意。 在意,就是破绽。 其实在三个月前,心腹便将暗夜楼的悬赏信送到了他手上。 信上只有一行字:秦九,丞相府二公子,身份存疑。赏金:黄金万两。 落款处画了一只栖在刀上的鸟。 秦九把那封信收进了枕下,从那天起,他就在等。 等沈栖舟自己送上门来。 等了三个月。 等到了沈栖舟亲手把那杯下了药的酒递到了他手里。 他要是不喝,那便是真的对不起这三个月了。 谢谢三皇子。 他是个好人。 秦九睁开眼,看着帐顶。 帐子是素色的,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融进满室的药香里。 “栖舟,下次……可不许再边骂边求饶了。” “……”
第4章 丞相大人进宫告御状 就在这天,丞相大人秦弘的马车刚拐进朱雀街,车帘子就被风掀起来一角。 街边茶肆里传出说书先生拔高的调门。 “话说那秦二公子进了栖舟公子的香闺,没到三合便……” 秦弘的眉头皱了一下。 车夫不等吩咐,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加速驶过,把那些污言秽语甩在身后。 但甩不掉,整条街都在说。 茶肆、酒馆、布庄门口、首饰铺台阶上,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人。 秦弘的脸沉得像铁。 他是今早才从邻县赶回来的。原本还要再待两天,天没亮就接到心腹快马送来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二公子出事,速归。 他以为秦九的病又加重了。 结果马车一进京城,听见的是这个。 车帘又晃了一下,街边两个妇人的对话飘进来。 “听说了吗?丞相府那个病秧子被栖舟公子给……”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说,今早丞相府的人去醉春阁接人的时候,秦二公子是被抱出来的。” “造孽哟,本来就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还去那种地方。” “谁说不是呢,不过那栖舟公子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怎么连男人都……” 马车拐弯,声音远了。 秦弘闭上眼睛,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握紧。 丞相府的大门开了一半。 门房看见老爷的马车,赶紧全拉开。秦弘下车的时候脚步没停,袍角带风,直直往里走。 管家小跑着跟上来。 “老爷,您回来了。” “二公子呢?” “在房里歇着呢,大公子一直陪着。” 秦弘没再问,他穿过前厅,走过回廊,步子越来越快。 府里的下人见了纷纷贴墙站,大气都不敢出,老爷平时不是这样的。 秦弘为官三十载,最重养气功夫,喜怒不形于色。 但今天他那张脸上什么都藏不住了。 拐过最后一道月亮门,秦昭正从秦九的院子里出来。 父子俩撞了个正着。 秦昭一愣:“爹?您不是后天才回……” “小九呢?”秦弘直接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 秦昭下意识往身后院子看了一眼:“刚睡下,折腾了一宿,天亮才从醉春阁把他接回来,太医来看过了,说……” “醉春阁。” 秦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秦昭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跟弟弟秦九不一样,他从小喜武不喜文,跟着姨父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枪剑戟都不怕。 但此刻父亲看他那一眼,让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跟为父来。”秦弘往前走,半刻钟后推开书房的门。 秦昭跟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从头讲。” 秦昭吸了一口气,他从昨晚三皇子设宴开始讲起,讲到那杯酒,讲到秦九被送进醉春阁,讲到今早他带人冲进去时看见的场景。 讲到秦九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锁骨上还全是印子的时候,秦弘的手把桌沿掰下来一块。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格外清脆。 秦昭不敢讲了。 “继续。” 秦昭硬着头皮往下说,太医的诊断,秦九的脉象,那句“恐怕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了”。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弘走到窗前,背对着秦昭。 夕阳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秦昭忽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许多。 像是某个冬天一夜之间落上去的雪。 “三皇子。” 秦弘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秦昭听见这三个字,比听见任何狠话都觉得冷。 “爹,我去宫里告御状,”秦昭攥紧拳头,“皇子带头逛青楼,还给朝臣之子下药,圣上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秦弘转过身来。 他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秦昭今年二十有八,武将出身,性子直,脾气暴,眼里揉不得沙子。 真不像他年轻时候沉着冷静的样子。 “你留在府里。” “爹!您刚回来,连口水都没……” “你留在府里,守着小九。”秦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哪儿也不许去。” “那您……” 秦弘没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经过秦九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响,窗户上糊着素纱,透出点昏黄的灯光。 那光很弱,弱到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灭,但到底是亮着的。 秦弘站在门外,抬起手,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放下来。 他转身走向府门。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楚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揉着眉心靠在龙椅上。太监总管高公公进来通报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秦丞相求见。” “这么晚了……” “说是有要事。” 要事?除了满城沸沸扬扬那事,还能是什么? 皇帝叹了口气:“宣。” 秦弘走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准备说一句“爱卿何事深夜入宫”,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秦弘跪在御书房中央,官帽摘了放在一旁,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刺眼的紧。 他没有哭,不过眼睛是红的,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皇帝的心里咯噔一下。 “秦卿,你这是……” 秦弘叩首。 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明知故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起来说话。” 秦弘没有起来,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三皇子设宴开始,到那杯下了药的酒,到今早秦九被抱着出青楼,还有太医的诊断。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但说到“太医说小九恐怕连明年春天都撑不到”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臣知道小九自小身子不好,从不敢奢望他能像别家公子那样建功立业,给他取名一个‘九’字,也是寓意长长久久。” “臣只盼他能平安,多活几年,哪怕多活一天,臣这个当爹的也算没有白疼他一场。” “可三殿下这一杯酒下去,把臣这二十六年的念想……全浇灭了啊!” 秦弘说完,以头触地。 话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是一个父亲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在死路上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皇帝沉默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哔剥的声响。 楚皇帝今年五十有六,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他见得太多了。 皇子们明争暗斗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件事踩到了他的底线。 倒不是因为秦九是丞相的儿子,是因为三皇子蠢。 青楼下药试探,还闹得满城风雨,这是皇子能干出来的事? 你是要夺嫡的人,不是街头的地痞流氓! 皇帝闭上眼睛,他想起秦九那个孩子。 殿试那年秦九才十九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但答出来的策论让满朝老臣哑口无言。 皇帝当时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想的是可惜了。才华横溢,风华绝代,偏偏命短。 后来每年宫宴上都能见到秦九,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唇。 那些皇子们在席间推杯换盏拉帮结派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喝茶,吃些清淡点心。 皇帝有时候会多看他两眼,然后移开。因为看久了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天妒英才。 “高德全。” 高公公躬身:“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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