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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栖霞镇买来的果酒慕容雪霄全带上了马车,非要拉着萧凛共饮,这酒局也只能设在了行进中的马车上。 “小心为上。”萧凛放下帘子,回头看去。马车尚算宽敞,长榻上置一桌案,放了果酒与果脯。 说是共饮,萧凛却没喝几杯,这果酒对他来说不够劲儿,没什么趣味,倒是慕容雪霄一杯接着一杯,此刻衣领也解开了口子。 “说好了一起喝酒,靖南王却如此应付了事。”他为萧凛满上一杯,“放松些吧王爷,刺客不会来了。还是说……”他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索性就着姿势向后斜倚,半躺在长榻上,一双长腿像无处安放似的,径直伸到了桌案底下,险些碰倒了本就不甚稳当的小桌。 萧凛伸手稳住桌案,杯中果酒轻晃,在杯沿绕了一圈又落了回去。他这才注意到,慕容雪霄不知何时竟已脱了靴子,一副如在自家房中的舒适做派,散漫得跟端坐在侧的自己全然不同。那双脚很不客气,自桌案下探过来,触到了萧凛腿部,引来他断眉一皱,伸手要按住那不安分的脚踝,谁料那双脚的主人又灵动地缩了回去。 慕容雪霄脸上挂着微红,捧着膝正坐起身来。可这一动,半敞的衣领向左一滑,露出大片锁骨的肌肤。 萧凛转回目光,举起杯饮完了桌上那杯酒。 耳中便传来了慕容雪霄的后半句话—— “萧凛,你怕我。” 皱眉变成了挑眉:“嗯?” 好几次了,每当见到自己不甚端正的样子,萧凛便会避开目光。慕容雪霄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托着腮撑在桌案上,玩味地望着年轻的靖南王:“王爷家中养着的那两位小倌,难道真没碰过?” “我们不是聊这种话题的关系。”萧凛低头放下杯子,却见一丝银发垂下来,正扫过桌案,若即若离地挠着他持杯的手。 他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盟友关系,”慕容雪霄还是笑,又要给萧凛倒酒,“军营里的男人不也都聊这些?” 酒杯被萧凛伸手覆上,拒了这一杯:“慕容,不必对我用这些手段。” “手段?”慕容雪霄低笑,“伽罗人生来贪欢。譬如这果酒,”他指尖划过萧凛手背,凑近萧凛的唇,呼出的气息带着果酒的甜香,“有人嫌其寡淡,有人贪其香甜。我呢,就是喜欢尝遍各式美酒……王爷属于哪种?” 萧凛刚才没觉得这酒带劲儿,眼前这香甜酒气却熏得人眼睛发红。 那酒气来源开合轻启:“真不想试试?” 话音刚落下巴就突然被擒住,但却是被轻轻推开。 萧凛明明喉结滚动,语气却依旧平稳:“若是闲得慌,不如算算还有几日到洛京。当心成了别人桌上的下酒菜。” “急什么,”慕容雪霄这次倒是配合地端坐回去,“等真到了洛京,哪里有这样悠闲的时分。” 车辕碾过碎石,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出细纹,慕容雪霄见了,也不管究竟是谁用过的杯子,拿过来便一饮而尽。 萧凛却突然问:“之前你问过我,若我兄长毒发身亡,我是否还会心平气和坐在这里与你对谈。这个问题,倒也想问问你。” 酒杯在桌案上嗑了一下,慕容雪霄“呵”了一声:“原来靖南王还是怕我居心叵测啊。” 萧凛未答。马车辘辘前行,车轮有节奏起伏滚过,余下一室沉默。 慕容雪霄像是陷入回忆,萧凛也不催促。 慕容雷虽不是直接死在战场上,但确实因这场战争英年早逝。慕容氏兄弟对他而言都是值得尊敬的对手,如今时移境迁,真要做得了盟友,很多心结,也得摊开来说一说。 片刻后,像是整理好了情绪,慕容雪霄才缓缓道:“我大哥……他一直仗着身强体壮,每次受伤生病总不遵医嘱胡来。我受伤后,前线城关依赖他一人坐镇,小病小痛他总盖过不提,谁知终是一次发热小病最后要了性命。萧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和你其实不全一样。我大哥太想做一个父亲眼中最优秀的儿子,才会在这场不必要的战争中送了命。我不能说全然心无芥蒂,但就此事而言,我与你兄弟二人,并非私仇。” 可能是不习惯马车内的氛围陡然变得如此严肃,他又佯作叹了口气:“再说了,你也不必这么防着我。” “洛京用不着我,就已经够乱的了。”
第7章 入洛京 此乃剧情过场段落 金鹏鸟翅尖裁开云层,将朝阳碎金洒向百里城池,掠向那坐落在朱雀大街尽头的九重宫阙。 前朝的护城河早年已拓为运河,堤岸的垂柳初现春色。从洛京城关的朱雀门眺望,便能看到由旧宫遗址改建而成的昭文阁,飞檐下的青铜惊鸟铃正在晨风中轻吟。 官道尽头,靖南王一行车驾漫卷而来。马车上的慕容雪霄重新将一侧银发梳上了伽罗人特有的细辫,又在发尾用红绳系上银铃,与朱雀门前九列金甲卫齐名的号角应声相和。 萧凛正在他的马车右侧,看他掀起帘子来,便引他一同看去。 朱雀大街两侧,有商队刚刚卸下的宝石货品琳琅满目,有各色早餐铺子蒸腾热气飘上云霄。聚集的人群纷纷好奇地探寻这支得胜归来的队伍,孩子们追着队尾正议论纷纷。 有个男孩儿瞥见了马车上一缕银发,便要拉着同伴垫脚观望:“快看!那个就是南边来的孔雀吗?” 同伴嘲笑他:“什么孔雀!那是伽罗族的王子,你没听说吗,是靖南王收服了南边呢。” “我怎么听人说什么孔雀,就茶楼里的说书人讲的!” “那是说他的称号,叫做孔雀郎!”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间歇落入耳中,慕容雪霄笑着捻起一枚不知道从那里得来的铜钱,对着日光能辨出前朝“晟”字铭文。 “好个洛京,”他赞道,“旧魂托新骨啊。” 昭文阁外,云集新朝学子的昭明书院撞响了早课的晨钟,钟声直传到紫宸殿外的九重玉阶下,文武百官与殿外一一列队。而在这九重玉阶尽头,大昭当今皇帝萧翊正端坐在大殿中那金鳞盘龙宝座之上。 “献——” 礼官长喝惊飞檐角铜铃,百官蟒袍上的禽兽随着躬身动作伏低一片。十二名苍南侍卫抬着鎏金孔雀屏风入殿,屏风上镶满伽罗翡翠。 慕容雪霄站在大殿中央,不疾不徐躬身行礼:“臣慕容雪霄,献伽罗鎏金祥瑞屏。此屏风乃是伽罗匠人百年心血,愿献陛下,祈大昭与苍南永结同好。” “归义将军赤忱可嘉。赐居栖梧院,加授光禄大夫。”皇帝萧翊年逾五十,声音里夹着些早年征战风沙带来的粗粝,中气乍听尚足,却隐隐透着一丝虚空。因着头戴厚重冠冕,在这个距离下,慕容雪霄看不清他的面容。 “臣叩谢陛下恩赏。只是臣有一不情之请。” 阶下众臣略有骚动。一个归降之臣,受了赏竟还敢公然提请求,称得上胆大妄为。 可皇帝萧翊却不以为意:“卿请讲。” 慕容雪霄今日着白色广袖,衣领与两肩用金色绣线装饰纹样,腰间又系金色纹扣,躬身请旨时,银发与广袖一齐低垂而下,更显身形瘦削秀美。 他不顾阶下议论,只请道:“臣自幼生长于南方,听闻北边寒意难挡。臣体弱畏寒,求陛下赐地龙十二条。” 五皇子萧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端正回来,低头收敛。 众人刚以为慕容雪霄要提什么特殊请求,谁料竟只是为新赐府邸加地龙这样的小事。早听说这位苍南孔雀郎放浪形骸,纵情享乐,果然是个吃不了苦的纨绔子。 四皇子萧珩远远打量着,也透出些意味不明的笑意,低声对身旁的二皇子萧琮道:“二哥,这孔雀郎的美貌倒真是名不虚传。” 萧琮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噤声,嘴角却是难掩微微上扬。 站在他们三人对面的是大皇子萧骋、三皇子萧玦和靖南王萧凛。慕容雪霄往那边望了一眼,见萧凛端肃依旧,大皇子满面冷容,倒是三皇子萧玦似是发现了慕容雪霄的目光,玩味地在萧凛和慕容雪霄之间扫了一眼。 皇帝在御座之上点了点头,传令的大太监便宣了一声准奏。 “朕的好侄儿何在?” 萧凛应声出列:“臣在。” 他以军礼跪于殿中,将囊中兵符双手奉上:“臣不负使命。如今苍南既定,特将虎符归还于陛下。” 传令太监自萧凛手中接过虎符,呈递于皇帝。 皇帝应是对萧凛笑了一下,显出几分叔侄间的默契:“靖南王忠勇可嘉,加封镇国大将军,赐麟趾金千镒,准加府兵至五百人。朔方军将士加俸三成。” “臣谢陛下隆恩。” 萧凛谢恩,退回原处。慕容雪霄瞥见他身侧的大皇子萧骋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他身在军营,自然知道这加俸实为削权。府兵加至五百人又如何?朔方军的虎符一交,就代表未来谁都有机会。 二皇子萧琮却道:“王弟与琅琊王不愧是嫡亲兄弟,都是用兵如神,改日一定要多讨教。” 说完又转向慕容雪霄,“归义将军新居需要铺设地龙,恐怕也是个费时费力的工程。四弟在洛京漕运货物方面可是行家,应该能帮得上忙。” 四皇子萧珩应声便上前一揖,慕容雪霄自然躬身回礼:“那就有劳景王殿下与安郡王殿下了。” 指尖的鱼食惊散一池锦鲤。皇帝萧翊倚着庭院栏杆站在后花园鱼池边,惯用的佛珠搁在身后桌案上的鎏金香炉边,蒸得松柏清气里混进一缕龙涎香。 下朝后他未戴冕旒,只束了顶赤金累丝翼善冠,衬得脸部棱角更为分明。虽然已有岁月风霜,但不难得见年轻时杀伐四方的凌厉。只是细看之下,他已是眼袋松垮,遮盖过的眼底也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青黑,让整个人看上去隐隐透出些疲意。 萧凛随侍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不知是在看鱼还是在看池水。 “凛儿,你看我这些鱼,是不是喂得有些太肥了?”皇帝突然问。 “陛下养的这些金红锦鲤,确实圆润有嘉,臣看倒是喜人,属祥和之兆。” “哈哈哈哈,”皇帝笑着转过身,又把鱼食盒子随手递给身旁的大太监赵德安,揶揄萧凛道,“你倒是真长大了,以前这种酸绉绉的奉承话,向来都是你大哥说的。” 萧凛随了个小辈应有的笑意,却没接话。 “过来坐下说话。”皇帝又向他招招手。萧凛等到皇帝入座,才落座到下首。 “这一路你与那慕容雪霄同行,觉得此人如何?” 闲话告一段落,这是要步入正题了。 萧凛状若略带思索,正色道:“慕容雪霄原本就是苍南的主降派,此次率部归降,应是真心实意。但苍南此地部族关系复杂,恐怕他离开后部族生事有变。臣已叮嘱留在苍南的驻军再三警惕,如有异动着立即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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