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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真既然派人把他带到这里,就是要让他当面服侍,以达到羞辱的目的;甚至还可能把他当成个见不得光的物件儿,要求他在桌下服侍,但在那么多宫人面前,无异于掩耳盗铃。 檀梨指尖掐着掌心,仰头定定地盯着棠真,等他的指示。 侍在一旁的宫人,则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真是个怪梨儿,”棠真弯下腰,抓起檀梨因疼痛紧张而握紧的拳头,慢慢地抚平他因屈起而泛白的手指,“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这样了。” 棠真随后一手扶住檀梨的肩,就着这个姿势,向上施力,把檀梨拉了起来。 “现在不是调养的时间,没必要见了我就跪。” 檀梨迷惑不解地被棠真拉到了近旁的椅子上,而宫人已自觉地捡起地上的披衣,准备为檀梨披上。 宫中特制的披衣有两种常规的穿法:一种是像披风一样,将全身包裹起来,在接合处扣上磁扣;另一种则像长裙一般围在身上,于颈后系上带子。考虑到檀梨背后的伤痕,宫人原本打算沿用第一种方式,却被棠真挥一挥手,遣退了。 “取点药过来。” 檀梨闻言更是坐立不安。心想:这药难道是为我取的吗? 宫中对调养的程度有要求,虽然监训打人很疼,却并不见血。这样的伤往往只要休养几天,等待自行消退,或者强忍着适应即可,并没有专门治疗的必要。何况,听说领主本就喜欢看人满身红艳的样子,所以无论管教者还是宫奴,对此都放任不管了。 棠管事想取的药,总不会是加重疼痛的药吧? 取药并不费什么功夫,扁圆形的药盒很快就被送到棠真的手上。檀梨一言不发地等对方开口,没想到棠真已然已自行打开药盒,用食指划了一点膏药,抬起眼睛,含笑望着他。 檀梨想:他竟然要亲自给我涂药? 这下他坐不住了,连忙伸手道:“我自己来吧,哪儿敢劳烦您?” “无妨。”棠真温声道,“此事多少因我而起。先让我给你涂完药,然后我们便用膳吧。” 我们? 檀梨看着满桌的菜,讷讷道:“您不必等我……” 棠真的手指却已经触上了他的后背。 依旧是那样温柔而有力,让檀梨常常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菩萨心肠的人。 凉凉的药膏抹在背上,带有一种温和的刺激感,虽然不知能否缓解疼痛,但多少给了檀梨一点心理安慰。 至少这不是什么让人麻痒难耐的毒药。 很快膝盖也被照顾到。低头抹药的棠真,神情十分专注,似乎真的将他看作需要认真照顾的病人,浑然忘记自己是地位高贵的人。 檀梨不免为先时的怀疑感到羞愧。可是又忍不住想:难道这也是对方收拢人心的手段? 抑或如同猫捉老鼠一般,仅仅因为好玩,就要在咬死对方之前,多戏弄一会儿。 可是檀梨的心里还是为此而产生了微小的依赖感,即使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好了。” 棠真收起药膏,就着宫人递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同时用眼神示意宫人,为檀梨披上衣物。 虽然仍是披衣,却已不是原先那件。 这件的质感更加柔软,不容易伤害皮肤,一摸便是高级的料子。恐怕在双枝殿中,除了领主,只有棠管事能用得起了。 这样珍贵的料子,却做成宫奴的披衣,真的好吗? “背上的药会把它弄脏的。”檀梨小声地说。 “脏了洗干净便是。” 棠真把椅子挪近了些,小心揽过檀梨的肩,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 众目睽睽之下,恐怕不妥。 棠真却好似没当回事,拿起筷子问道:“想吃什么?” 檀梨只觉得做梦一般:这样的话,也能从棠真的口中说出来,给自己听吗? 他的目光渐渐落在了桌上。都是没见过的菜色,或者说,只有有身份的人才吃得上的珍馐佳肴。 檀梨怯于开口,疑心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棠真却随手指了指:“不如先尝尝这碗竹荪鸽蛋汤,暖一暖胃。” 话音刚落,宫人便舀了一碗,端放在檀梨面前。 “要我喂吗?” 见檀梨纹丝不动,棠真一边偏头问着,一边放下了筷子。 “不,不用……” 檀梨连忙捧起碗,小心地啜了一口,鲜美的味道瞬间覆盖了他的味觉,从没体验过的幸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棠真又往他的盘子里添了点素菜,知道檀梨顾虑什么,因此那些大鱼大肉,他就没吩咐厨子做。 看在檀梨眼里,却实在不像话。哪有宫奴让大管事夹菜的道理? “棠管事,您……” 棠真平淡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檀梨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补救:“主人……” 那道目光才多了几分赞许。 “在这儿不必叫得那么生分。” 檀梨却想:“主人”这种上下位之间的词,也不见得有多亲密呀。 檀梨终究是由着棠真喂了一桌子的菜。 他不敢多吃,每道都浅尝辄止,棠真也没有勉强。用完膳,便拉着他进了内室。 要开始了么? 既然叫我来,总不可能一昧施予恩惠,总要有所教训。檀梨悄悄曲了曲膝盖,不晓得自己这次能坚持多久。 还没回过神,就被棠真按在了榻上,听到对方说:“你前后都有伤,不能趴,不能躺,就坐在这儿休息吧。” 檀梨顿时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他以为这只是棠真随口的玩笑话,不曾想眼前之人真就转过身去,随性地拨弄起高架上的兰草。 难道我就在这儿呆看着吗? 棠真虽然走开了,却侧着身子,余光仍注意着檀梨那边。见檀梨一副坐立难安、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笑问:“觉得无聊?” 檀梨摇摇头:“没有。” 见棠真依旧没有什么吩咐,檀梨忍不住又道:“其实我的伤并不要紧,只是稍微疼了些,抹药之后已经好多了。主人不必顾虑,只管教养便是。” 虽说有晕倒的前车之鉴,但比起这个,真的被棠真晾在这儿,反而更加窘迫了。他可不敢恃“宠”而骄,把棠真的放纵当成喜爱。棠真心血来潮也罢,刻意为之也罢,都不过是把难题甩给了他,他若真坦然不疑地接下,少不了又被说成疏懒成性、偷奸耍滑。 至于身体虚弱……横竖是他生病自找的,受着便是了。 “是吗?”棠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小孩子,“倒真是个刻苦的梨儿。” 他唤得亲昵,让人受之有愧,又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的态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好。”棠真站到窗边,在棂上轻轻叩了叩,便有宫人应声而来。棠真吩咐道,“带檀梨公子去清理吧。” 檀梨这下知道宫人在路上为何会叫他公子了。棠真私下里竟然如此误导,好像自己成了备受青睐的人一样。 可是当着宫人的面,他尚能推脱,亲耳听到棠真这样讲,就无法反驳了。 檀梨低着头,任由宫人将他带到盥洗室,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好被里外折磨的心理准备。 却不晓得是宫人误解了棠真的意图,还是怎样。他们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檀梨身上的配饰,包括那颗存在感颇深的夜珠取了出来,随后小心地避过他的伤痕,为他擦拭身体,又将那层月白的披衣罩在檀梨身上,将他浑身笼于一片皎洁的月华当中。 束发的发带被利落丝滑地拆开,宫人手捋着檀梨的乌发,细细梳理了许久,用簪子挽成堕马髻的样式,任其自然地垂落在背后。又走到檀梨身前,为他点了淡淡的口脂,掩住那一点苍白,衬得他光色愈发动人。 檀梨被簇拥着再次回到内室时,连棠真偶然抬起的目光都变得凝滞了。 虽然棠真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是眼睛却久久地盯着檀梨,不能移开。若非檀梨正矜持地看着脚下的路,恐怕也会被那笼网般的视线吓得退却吧。 棠真的心情比在前殿上初见时,更有一种暖气潜催、花枝苏醒之感,仿佛沉眠了一整个冬日,却在春山破晓的迷雾之中,簌簌地开放了幽闭的花苞。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引] 虽然棠真常说不可被外物扰心,此时也不得不承认美色误人。 荆钗素衣已是不掩国色,如今多了华服装点,更可谓一顾倾城。 棠真一言不发,檀梨便紧张不安地停在他面前。没有棠真的吩咐,谁也不敢妄加举动。但檀梨仍禁不住在心里猜测:棠管事把自己打扮得这样美丽,就像博古架上的珍玩,又要做什么呢? 有一个答案在心里徘徊了许久,似要呼之欲出,可是又远远不合道理。 纵然棠管事要彻底夺了我的身子,也不该连那处的清洁都不做呀。 思索间,便见棠真坐在软榻上,朝自己勾了勾手。 “坐到我这来。” 棠真言语如常,指的位置却让檀梨不敢直视。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檀梨心想:这未免太冒犯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咬唇,缓解心中的局促感,却又怕弄掉了口脂,犹豫片刻,只得硬着头皮,迈出步子。 即使光脚踩在地面上,也感受不到冰冷,坐到棠真腿上的那一刻,檀梨的身子几乎开始发烫了。 棠真未将檀梨的忸怩放在心上,探手便揽住他膝弯,轻轻一带,便教他横坐在自己腿上。随即微微按住檀梨的肩,迫使对方连上身也依依地贴了过来。由于重心不稳,害怕跌落下去,檀梨就只能伸出柔软的双臂,挽住棠真的脖子。那模样,像是邀宠献媚的妃子。 “主人……” 檀梨只觉这举动太过逾矩,臊得他无地自容。心想:既然想要我,何不干脆一点?而不是这样吊着我、戏弄我。 他虽然埋怨着,却觉得棠真身体透出的馨香,在鼻尖萦绕徘徊,悄然间沁入心脾。 一个与黑暗和鲜血打交道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般纯净自然的香气?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情绪,忽觉棠真的手掌又覆上肩头,力道轻柔地按揉着。那暖意顺着肩线缓缓下移,避开那些伤痕,最终停在腰侧。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渗进来,烫得他浑身一颤,连呼吸都险些乱了节拍。 “明日训什么?”棠真漫不经心地问。 檀梨晓得他意指前殿之事,偏又被揉着腰,只得乖巧而略带羞耻地答道:“囤责……” 棠真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拍了拍,眉眼弯起:“真不走运,倘若这儿也受了伤。明日岂不是连坐都不能坐了?” 檀梨心觉,这又是一句戏弄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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