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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衣冷汗浃背,不愿细想棠真的弦外之音。 可是棠真转过身来问他:“菊衣公子,你说,这里还会再染血吗?” 听了这话,菊衣再也忍不住,伏跪在地上,任华服迤逦铺散,沾染廊上的尘埃。 “主母……”他想尽措辞,不曾找到让对方心软的理由。泪水滚滚地自颊边淌下。 原本他对“生”已不抱希望,只要坦然地行走下去,无论何时遭逢危难,都不再怨天尤人。可是,自从与领主心意相通,他就起了不该有的奢想,以为凭这微薄的身躯,也能与所爱之人一同,守候这片王土。 可他忘了,他占据的是不该有的身份。 他怎能奢求,棠真能毫不计较?即便为了封祭大典,一时保全他的性命和颜面,可那之后呢? 在每一个领主消失的场合,菊衣都会成为棠真眼里唯一的靶子。 他应该站起来吗?应该以所谓“神树使”的身份,与主母作对吗?去赌姜起微对他的爱,验证情意与权力孰重孰轻? 棠真没有让他思考下去,只是独自打开了琉璃门,当着菊衣的面,步入庭院中,自刑架旁,摘下了一片枫叶。 秋尚未深,小巧的枫叶方染上含蓄的红,恰如菊衣一般静谧幽娴。 棠真沿着日光回步,驻足于阶前,在琉璃斑驳的光色中,微微俯身,将枫叶贴在菊衣的鬓边,笑着说:“其实单纯的枫叶,也很美丽,不是么?正因世上有慈悲之心,万物才能生长如斯。我做不到的事,放在你身上,或许便都不一样了。” 说罢,轻轻阖上琉璃门,漫漫地向前走去。 “明日,就让人撤下刑架好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廊中,伴随着一阵衣风而去,不知是说给谁听。 天光淡淡,余照沿着琉璃罅隙泻下,淌在菊衣仰面惝恍的脸上,犹如幻色一般,也带起了那道隔绝了光色与回廊的、远远拉长的影子。 * 领主朝会大臣,直至日夕方回到寝殿,入眼的是菊衣寂寥落寞的背影。他一如既往地悄声上前,自背后环抱住菊衣单薄的身躯,低语道:“明日便是封祭大典,做什么闷闷不乐?” 菊衣依依地回身,自从庭廊离开,就一直在思索棠真的话语,思不得解,却隐隐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故而欲向姜起微求证:“棠管事白日邀我去庭院边散步,说起来日之事,似有变革之意,言语之间,又似与菊衣有所关联。不知领主是否和棠管事说过什么?……菊衣忝列神使之位,已然难安,现今又僭居您的榻侧,长久以来,唯恐见责于主母,未曾料想,他并不介怀,反而似有容许之意。菊衣心中愈发、愈发……” 姜起微听闻此言,朗然笑道:“你莫非说棠真么?世人皆以为我二人鹣鲽情深,实则……”他顿了顿,将清朗的面庞低偎在菊衣肩头,“无论名义或实质上,他都并非中馈之主。他是在我之后的、第二个神树之使。我们相识于筚路蓝缕之际,于神树衰微之初,又为铲除细作、杜绝敌患达成共识。 “你不必惧怕冒犯他的权威,抑或触动他的地位。如今隐患已经消灭了,我们不再需要为彼此伪装。从此以后,金乌城不再接受异国进贡之人,相反,还要遣散他们。从此双枝殿中再也没有宫奴,没有‘睚眦必报’的棠管事,而我也将勤于政务,尽我所能,做你心目中的贤君。 “菊衣……我对你发誓,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的榻侧只容你一人。只待封祭大典上昭告天下,你便是中宫之主,便是我姜起微名正言顺的丈夫。” 姜起微的话使菊衣震惊之余,愈发心潮澎湃。原来他自始至终,并不是一个插足之人。 这位至高至上的领主,在给他最大的敬重之余,也承诺了毫无间隙的爱。 如此,菊衣又有何可忧虑的呢? * 封祭大典过后,菊衣入主中宫。为此,檀梨常常心怀忧虑,怕此番结果会刺激到棠真。故而闲时相处时,既有顺从安抚之心,又常常试探棠真的态度。 平心而论,棠真失去主母的身份,对檀梨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檀梨虽然忧心棠真为此事失落不甘,心里亦埋怨领主的翻脸无情,私心却窃喜于二人的日渐疏远。倘若领主不再把棠真视作第一位,棠真对领主的心又能持续多久? 可檀梨到底不能将此等心情置于棠真的痛苦之上。更何况,此中还牵涉菊衣。菊衣占据中宫之位,虽然未必是故意相争,但到底是怀璧其罪。若是棠真为此迁怒菊衣,又该如何是好? 故而檀梨虽然试探,却不敢过分触动,总是万分小心。即便如此,用不了多久,还是被棠真察觉。 某日,棠真特意问他:“近日你常常话里有话。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对我言明?你我同为一体,总该推心置腹。” 这话让檀梨羞愧在心。实际上,自棠真事务减少、赋闲在观止居后,他算是日日黏在对方身边,形影不离了。 若有好事者,稍一观察,便能明白他们绝非正常的教养关系。更何况,先时领主遣散了一切宫奴,却唯独留下了檀梨和菊衣,不可不说耐人寻味。 对菊衣,姑且可说这领主异想天开,对宫奴动了真情,故而不顾一切地要封之为后。以姜起微以往行事不定的作风来看,这也不算过分出格。 然而檀梨能够留下,则完全出于棠真的意愿,个中缘由,细细思索也不难得出。 即便如此,领主却依然未曾插足。倘若说领主当真不在意棠真,从前种种又是如何? 檀梨听闻棠真的问话后,委婉说道:“领主既已将中宫之主的位置给了菊衣,您为何仍无动于衷,好似事不关己?” 一心同体,到底触人心弦。 棠真亦不见惊讶之意,只是面上略有些揶揄: “从前你们明里暗里叫我那么多次主母,如今总算可以弃置这个称呼了。” 檀梨面露不解之色。 棠真便道:“自始至终,中宫便无一位主母。之所以传出这种流言,一则因外人见我与领主关系密切,便常加揣测,二则因我常常处置领主身边的侍从,传出善妒之名。至于实情……你与我相处日久,难道不知?” 檀梨这才明了。 “所以那时承诺遥岚,中宫之位凭其本事,也是因为……” “因为我从来无意于此,自然任凭别人去取,毫不介怀。只要领主称心,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是以面对菊衣,他才能表现得平静如水。 原来如此。檀梨想,往日的许许多多幽怨、不甘、寂寥、心酸,不过是自己凭空所想,好笑之余,又令人郁闷。 由此,檀梨不禁推了棠真一把,似是嗔怪。然而没过多久,又转回身子,埋入棠真的怀里。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杞人忧天。偏偏你还……” 那些想象中的折辱都是假的,就连外人眼中的恩怨情爱也是假的。或许棠真根本不会害怕自己占据领主的心思,之所以愿意收下自己,也当真是只是因为看中自己。 当初派残萼哥哥来看望我的时候,他是否也想过,就这么顺水推舟,让我彻底不必服侍领主?这样他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占有我。 “怪我不曾对你言明?”棠真笑道,“也是。既要开诚布公,总不能让你事事坦怀,我却藏在心里。从前或有不便之处,如今神迹复苏,金乌城已然安定,我也再没有瞒你的道理。往后凡事我都提前说与你听,可好?” 听到棠真这样说,檀梨才真有种与之缔缘同心的实感。连刚才那种难为情的羞恼也缓和了许多,他渐渐又抬起那双眼睛,目光澄明地望着棠真。 “如今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了。檀梨只有最后一个心愿,雪初,还能满足我吗?” 棠真亦静静地低眉望着他:“你说。” “虽然人心浮动、未来难以预料,但我还是想,如果可以的话,做你身边唯一的人。不仅仅是枕边人,或是书房里红袖添香,而是……成为真正的眷属,和你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檀梨认认真真地开口。心想:这或许得寸进尺,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阻碍他呢? 他不再是宫奴,也不再是领主的所有物,而是作为金乌城的新的子民,留在这宫中,留在观止居,留在棠真身旁。 他是棠真亲自认下的、亲自护住的人,也是棠真第一个喜爱的人。 除了他,不再有谁能够提出同样的愿望。 所以—— “好。”他听到棠真说,话语里带着笑意,许下一个永不变更的承诺,“那就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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